吴常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触到了。
法相升腾。
从吴常身后,一道金色虚影缓缓凝实。
身量极高,远超常人,面容肃穆,周身被金色甲胄覆盖,背后是展开的巡天令旗。
巡察天尊。
完整法相。
威压倾泻而下。
不是某一个人释放出来的压迫感,是天地之间某种沉寂了千百年的秩序重新运转的声音。
石镇岳的膝盖弯了。
他拼了所有力气撑住,花岗岩纹理的双腿在金色威压下一寸一寸下沉。
拳头还在锤,锤金光,锤光锁,锤空气。
没用。
膝盖撞在地面上的声音很闷。
八尺高的山岳古妖跪在工地废墟中间,琥珀色眼睛死盯着面前的金色法相。
白绮罗比他先跪的。
金色锁链从法相背后的令旗中飞出,精准地缠住两头古妖的四肢和躯干。
锁链收紧的瞬间,所有妖力被封。彻底的、不留余地的封锁。
白绮罗的幻雾散尽,露出本体。
壮硕身躯,灰白宽袍,络腮胡。
没有了幻术加持,他就是一个被打败了的妖。
战场安静了。
……
与此同时,黑石县。夜市街。
乌玄岚翻了一下铁签上的羊肉串,油脂滴在炭面上,嗞嗞响。
收银台旁边的纸箱里码着今天卖剩的牛肉干和调料包,排队的客人还有七八个。
一切如常。
但他的手停了一瞬。
没来由的。
心口发闷,像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不是灵力波动,不是妖气干扰,就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他皱了皱眉,抬头看了看夜市街上方的天空。
星星很亮。
夜风带着糖炒栗子的甜味灌进来,身后有个胖大叔在催单:“老板,我那个蜜汁五花好了没?”
乌玄岚收回目光,低头继续翻肉。
不安散了。
散进了油烟和人声里。
他不知道的是。
在三百里外的白云山工地废墟上,他苍梧岭最能打的两员大将,正跪在碎石堆里。
……
法相光芒一层层消退。
金色甲胄从边缘开始碎裂,化作光尘飘散。
六录使的残魂重新沉回地宫。
镇炉环的赤金收敛为暗红。
聂清的阴气网缓慢解除。
吴常睁开眼。
腿有点软。
他没让别人看出来,只是把重心悄悄挪到了右脚上。
顾崇走上前,目光从被锁链捆缚的二妖身上扫过,最终落在吴常脸上。
没说什么,只是点了一下头。
吴常没看二妖。
他的视线在转。
坍塌的工棚。
钢架从中间折断,上半截砸在料堆上,砸碎了三排红砖。
登山步道的木质栏杆断了一整段,碎木头和铁钉散了一地。
围挡被撕成布条,挂在歪斜的铁杆上。测量仪器倒在泥坑里,镜头碎了。
二期工地。
聊斋幻境古城二期。
规划图他画了十一稿。选材清单改了八版。
施工排期和陈海对了整整三天。老林从坊宁镇运来的定制木料,七车,一半埋在塌方的沙土底下。
他算过这笔账。
二期预算,加上前期投入,六位数。
全废了。
吴常蹲下来,从碎石里捡起一块断裂的雕花檐角。
老林亲手刨的,木纹打磨得光滑,断面还留着新鲜的木屑。
他把檐角翻过来看了看,仔细地放进了夹克口袋里。
心在滴血。
站起来的时候,深深吸了一口气。
金链锁体,法相散尽。
工地废墟上只剩炭灰一样的余温和满地碎石。
石镇岳跪在地上,膝盖嵌进碎砖层三寸深。
金色锁链从肩膀绕过胸腹,缠了七圈,每一圈都贴着花岗岩纹理的皮肤,封得死死的。
他的妖力断了。
不是消退,是从根上被掐灭了,像拧紧的水龙头,一滴不漏。
但他的脖子没弯。
琥珀色的眼珠从碎石堆上抬起来,扫过面前这一圈严阵以待的云栖妖灵,嘴唇裂了一道口,血从石质皮肤的缝隙里渗出来,沿下巴滴在地上。
“技不如人。”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他把头抬到最高的角度,不屑地说道。
“休想让我屈膝投降。”
旁边三丈远,白绮罗靠在半截断裂的钢架上。
金链把他的双臂反剪在身后,宽袍上沾满了灰尘和碎屑,络腮胡里卡了一粒碎玻璃。
他用肩膀蹭掉了那粒玻璃,抬眼扫了一圈,冷哼。
“杀了我们两个,苍梧岭还有的是大妖。一个接一个醒,源源不断。”
“你们白云山挡得了第一波,挡不了第二波。”
院中妖灵的怒气在往上涨。
封枭第一个动了。
他的右臂从肩到肘有一道淤青,刚才硬接石镇岳余波震出来的伤。
风罡在袖底翻卷,气流的呜咽声尖锐刺耳,整条回廊的木门板被吹得哐哐作响。
“你他妈还嘴硬?”
封枭一步跨到石镇岳面前,袖底风罡凝成寸长的刃尖,抵在石镇岳颈侧。
“信不信老子现在……”
“让开。”
祁天华从他身后挤过来,手心摊着一包灰绿色的药粉。
“蚀魂散。”胖老头的脸上没了慈眉善目,沉着声说道,“不伤筋骨,只蚀神魂。灌下去,让他把苍梧岭剩下多少大妖、布防在哪儿、谁先醒谁后醒,全倒出来。”
黄佑安的尾巴炸成了一根棍子,蹦到石镇岳跟前,指着他鼻子:“你砸了我们多少东西你知不知道!二期工地!老林从坊宁镇拉来的定制木料!七车!”
“扣你们千年香火都不够赔的!”
戚朽没说话。
幻境灵力从脚下铺开,灰色纹路沿着碎石蔓延到二妖脚下。
那是枯骨幻境的入口。
无尽困牢。
困在里面的妖灵会经历无限循环的绝望,时间感被抹除,一天如同百年。
戚朽的空洞眼眶里灰光转了一圈,意思很明确,进去待着吧。
一众妖灵你一句我一句,围了上来。
风罡、药粉、幻境、索赔。
每一个方案都带着火气,每一张脸上都写着“工地是我们一砖一瓦看着建起来的你们说砸就砸”的愤怒。
石镇岳被金链锁着,动弹不得,但琥珀色的眼珠一个一个扫过去,脸上没有惧意。
杀就杀。
千年大妖,见过的死法比在场所有妖灵加起来都多。
蚀魂散也好,枯骨幻境也罢,他接着便是。
白绮罗深吸了一口气,绷紧了肩背。
幻境逼问、毒术折磨、灵力剥离,这些他都想过了。
从被锁链缠住的那一刻起,他就在心里把所有可能的审讯手段排了一遍。
他做好了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