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只卖二十份。”
王贵微微一怔,随即会意,“陈老弟会做生意。
物以稀为贵,不能让客人随时吃到。”
陈望北笑了笑,“对,吃不到的,才会惦记。
若人人都吃得起,就不是聚仙楼的招牌了。”
当天晚上,聚仙楼推出第一道菜。
清炒荷藕。
价格一盘一百二十文。
普通食客看到价格,纷纷摇头。
“几片藕,凭什么卖这么贵?”
“你们尝尝就知道了,这可是稀罕货。”
吃过的人说,这莲藕比府城宴席上的还脆,和普通菜市场的老藕完全不同。
不少人听说这是临水镇附近新种出来的稀罕货,专门带着家眷来尝鲜。
至于临水镇的普通百姓,也不是完全吃不到。
陈望北让沈青鸢把断藕、小藕留下来,制作成便宜的藕粉和腌藕。
藕粉每碗只卖八文。
腌藕每斤二十文。
不能只让少数人享受。
先靠高端市场赚钱,再把边角料做成平价食物,让百姓也能接受。
这日下午,临水镇外。
一队伪齐骑兵踩着夕阳,缓缓进入城中。
为首之人三十余岁,穿着一身甲胄,腰间悬刀,面容方正,眼神沉稳。
此人名叫计英博,是伪齐校尉。
奉北蛮大将军之命,到潜阳县筹粮、补兵。
临水镇是他的老家。
趁此机会回家看看,顺便拜访一下赵万山。
他与赵万山相交多年,二人打小便是同窗旧友。
赵家后院厢房中。
桌上摆着几盘小菜。
赵万山给计英博满了一杯酒。
“英博,这次回来,可得多住几日。”
计英博笑了笑。
“军令在身,哪能久留,两日后就走。”
赵万山叹了口气。
“如今这世道,谁都不容易啊。”
赵万山提起临水镇近来的变化。
说起黑虎寨大当家屠娇娇的顽疾被一名神医治好了。
说起镇上发生活尸血案,不到七天被巡检司告破。
又提起正街新开了一间百花杂货铺。
聊到香皂、细盐、卫生棉、荀草香膏和番茄炒蛋。
最后,他笑着感慨:
“这几个月,咱们镇上出了个奇人。
年纪不大,手里却尽是新奇东西。
听说他还种出一种叫红薯的粮食,亩产一千斤,能代主粮。”
计英博端酒的手,微微一顿。
睁大双眼,一脸不敢相信。
“多少?亩产千斤?
此话当真?”
计英博正为军粮发愁,竟然听到这个消息,不由的精神一震。
“我骗你作甚,黑虎寨二当家亲口告诉我的。”
赵万山神秘兮兮说道。
“桌上这盘番茄炒鸡蛋,就是他发明出来的新菜品。”
“此人叫什么?”
“陈望北。”
计英博双眼闪过一丝疑惑。
“你说是谁?”
赵万山有些诧异。
“陈望北。
怎么,你认识他?”
计英博没有回答,缓缓放下酒杯,眯起眼眸陷入回忆。
八个月前。
顺天府押送司。
一个年轻小队正领命押送女眷北上。
后来半路遭遇雪蛟,整支押送队死的死,失踪的失踪。
上头让人核查事情原委。
他曾派出两队人马,冒着大雪沿山路找了两天两夜,一无所获。
数日后,那份张贴在城门告示栏的“全员遇难”结案文书,是他亲手所写。
陈望北这个名字,本该随着那场雪灾,淹没在旧档案里。
没想到自己出一趟公差,顺便回了趟临水镇老家,竟然有意外发现。
但世上有重名之人。
此人到底是不是他认识的陈望北,还需要亲眼去见一见。
第二日午后。
计英博身着常服,身后跟着两个手下,来到正街。
百花杂货铺门前,陈望北正和沈青鸢、沈玉茹、姒白从马背上搬一批信纸。
他穿着一身干净的青布短衫。
比八个月前壮实不少。
五官还是那样硬朗。
计英博就那样远远看着他,没有立刻上前相认。
陈望北似乎察觉到有人在盯着自己,抬眼朝人群中扫去。
两人的目光,在人潮中撞到一起。
陈望北瞳孔微缩,浑身血液近乎骤停。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他像被人戳破了秘密一般,心脏砰砰直跳。
他当然认得对方。
计英博,顺天府伪齐校尉。
没想到会在这里再次遇到。
陈望北曾在顺天府押送司,为女眷们登记时见过他。
有那么一瞬间,陈望北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
弄死他。
一定要弄死他。
省得自己活着的事败露,被北蛮人追责。
他最怕的就是自己的身份被人认出来。
当初遇见采花大盗马伯光,和红巾军小头领赵九。
都有泄露他身份的可能。
而他们的下场,只有死。
下一刻,陈望北就冷静下来。
这是在大街上。
我如果砍死他,自己也得完蛋。
计英博只是眯着眼睛,静静地望着他片刻。
微微一笑。
已经确认过眼神,是彼此熟悉的人。
随后他转身离开,消失在人海。
陈望北不知道对方心里怎么想的。
为什么不当街把自己抓起来。
这一天,陈望北心事重重,连吃饭都没胃口。
他想过马上离开临水镇。
可又不甘心就这么离开,断了财路。
傍晚。
百花杂货铺后门,响起一阵敲门声。
沈青鸢开了门,一个小厮递给她一封没有落款的请帖。
“我家主人请陈公子一见。”
“你家主人是谁?”
沈青鸢打皱眉问道。
小厮没有解释,双手奉上请帖后转身离去。
沈青鸢看了一眼,上面只写了一行字:
今夜戌时,城南明楼茶坊,故人相候。
计英博。
陈望北看过请帖,面沉如水。
“计英博,我们在顺天府押送司有过一面之缘。
今天白天在正街时,他专程来看我。”
沈青鸢脸色微白,声音颤抖着问。
“他认出你了?”
陈望北没有回答。
苏晚手按在刀柄上。
“我这就去杀了他。”
陈望北低声喝止。
“我也想杀了他,但是不能杀。”
“为什么?”
“他是伪齐校尉,随行手下没有一百也有几十号人。
他若死在临水镇,巡检司会查,伪齐军也会查。”
陈望北将请帖放到烛火上烧掉。
“况且,我不知道他有没有把我的事告诉第二个人。”
苏晚沉声道:
“那你还去?”
“必须去。
你和姒白躲在附近。
没我的命令不准现身。”
“他敢抓你,我们就跟他拼了,大不了一死!”
郭芙蓉说道。
“对,跟他们拼了!”
沈玉茹、林阿糯跃跃欲试。
“别动不动就跟人拼命,现在还不至于。
计英博没有当街叫破我的身份,说明他不是来抓人的。
他想要的,应该比告发我更有价值。”
夜色渐沉。
远处传来打更声。
明楼茶坊门前,陈望北翻身下马。
系统默默开启,茶坊附近只有四个人。
自己,计英博,不远处藏身的苏晚和姒白。
说明计英博没有安排抓捕人手。
陈望北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茶坊里很安静,只有一盏油灯亮着。
计英博静静坐在桌旁,他的佩刀横放在桌面上。
陈望北缓缓走近桌边。
“计大人约人喝酒,还带着刀。
防谁呢。”
计英博自斟自饮,笑了笑。
“你不是也带着刀吗?
这年月,酒可以不喝,刀不能离身。
陈队正觉得呢?”
陈望北依旧站着,没有落座。
“你认错人了。
我不是什么队正。”
计英博也不辩解,从怀中取出一张泛黄文书,放在桌上,慢慢推过去。
陈望北垂眼一看。
文书上写着:
虎豹营押送队正陈望北,率一百二十女眷北行,途经雪龙岭,遭雪蛟袭卷。
人马尽失,无人生还。
特此结案。
最下方,盖着顺天府押送司的朱印。
落款处。
是计英博的名字。
茶坊里静的只有呼吸声。
计英博端起酒碗,抿了一口。
“去年冬天,顺天府让我查这件事。
我们沿着雪龙岭找了两日,只找到几匹冻死的马,一些残缺不全的尸骸。
最后上面催得急,我只能按‘全员遇难’结案。”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陈望北脸上。
“我原以为,这件事到此为止了。”
“没想到我回来探亲,听赵万山说镇上出了个奇人。
会制细盐,造香皂,会做纸,会做一种供女眷使用的月事棉。
还能种出亩产数千斤的红薯。
我当时就在想。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奇人?
后来才知道,那奇人竟然是你。
我就不觉得奇怪了。”
“遭遇雪蛟后,瞒天过海,让所有人认为你们都死了。
结果你带着几十号女囚不仅活下来,还做起了生意,这不是奇迹是什么。”
陈望北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端起碗来将酒水一饮而尽。
“计校尉既然认出我,为何不当街拿人?”
计英博苦笑一声。
“拿你?
拿了你又能去哪?
把你交给北蛮人,说一个本该死在押送途中的小队正,不仅活着,还带着女囚在临水镇做起了大买卖?
陈望北,你知道北蛮人会怎么做。”
“他们不仅会拿你问罪,我也会被按上一个渎职之罪。
他们会查赵万山,查黑虎寨,查同福客栈,会把临水镇翻个底朝天。
不仅你会死,你身边的女人也会死。
很多无辜的人会被抓走。
这里是我老家,那不是我希望看到的。”
陈望北的眼神冷下来。
“那你想要我做什么?”
计英博没有绕弯子。
“与我合作。
大衍朝岳武的背嵬军已经连胜数场。
伪齐朝堂里那些人,已经有人偷偷往南边送钱,送家眷了。
我手底下那几十号弟兄,这个月的饷银还欠着。
北蛮再强,也不可能永远压着中原打。
刘豫那个皇帝,就是个窝囊废。
伪齐就是个草台班子,早晚得完蛋!
我不想再替他们卖命。
我想趁现在赚一笔钱,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你有货,我有路子。”
“府城官眷、军中校尉、各地富户不缺钱。
你的那些货,能卖出临水镇十倍的价钱。”
陈望北冷冷道。
“你想拿我的货,替北蛮人赚钱?”
“不是替他们赚钱,是赚他们的钱。”
陈望北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你说得好听。
我把货交给你,你转头拿着我的货,还有这份结案文书去北蛮军营告发我。
便能换一场富贵。”
计英博呵呵一笑。
“你不信我?”
“我为何要信你。
想要我跟你合作,你得先让我看到诚意。
拿一份投名状来。”
陈望北敲了敲那份结案文书,盯着计英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