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燃了大半,时不时轻轻噼啪一响。
林阳就坐在床边矮木凳上,一夜没有合眼。
腰间短刀不曾解下,脊背坐得笔直。
只是肩头那处旧伤,经过白日一番厮杀奔波,隐隐传来一阵阵钝痛。
他强压下身体的疲惫,目光一刻没有离开床榻上昏睡的唐宁。
夜里唐宁数次烧得浑身发抖,身子时不时猛地抽搐。
每间隔两个时辰,秦子衿便会起身。
端来煮沸放凉的药汁,拆开层层缠绕的软布,仔细检视肩头伤口渗血的情况。
清洗污血,重新敷上研磨好的草药,再一圈圈将绷带重新包扎稳妥。
每一回拆开绷带,都能看见纱布上浸染开来的暗红血痕。
沈悠心前后一共端来三次热水。
一次用来擦拭唐宁浑身滚烫的肌肤,一次供秦子衿清洗手上沾染的药渣血污,还有一盆温水,放在桌边随时备用。
长夜煎熬,反复换药,物理降温。
折腾到天快要蒙蒙亮的时候,屋内烛火已经快要燃尽,窗外透进来淡淡的灰白天光。
一整夜的劳作耗光了秦子衿全部力气。
处理完最后一遍伤口,确认伤口不再大量渗血。
她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浑身力气仿佛被抽空,身子一软,顺着土墙缓缓滑坐下去,后背紧紧靠住冰冷的土墙壁。
眼底满是倦意,眼皮沉重得几乎睁不开,便这么靠着墙壁闭起双眼短暂歇息。
屋内一时静悄悄的,只剩下唐宁微弱又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沈悠心轻手轻脚走上前,手里端着一只粗瓷海碗,碗中盛着一碗温热的稀粥,放到林阳手边的矮几上。
粥还冒着淡淡的热气,是堡内伙房提前熬煮出来的。
她的声音压得很轻,生怕惊扰到床上昏睡的唐宁。
“子衿方才特意叮嘱过我。”
沈悠心目光落在床榻那道单薄的身影上,眉宇之间藏着几分唏嘘,“她左肩这道伤看着已经稳住,可伤势太深,想要彻底养好和恢复如初,需要不少的时间。”
林阳低头看向那一碗冒着热气的稀粥,指尖碰到瓷碗温热的外壁,却没有伸手端起来喝。
他的视线越过那一碗热粥,落向床榻上唐宁那张毫无血色的苍白面容。
眼下的她,双唇干裂,脸颊没有半分血色。
往日在边军大营一身傲骨,杀伐果决的模样全然不见,只剩下一副被伤痛耗尽的脆弱模样。
一幕幕过往,不受控制地在他脑海之中翻涌浮现。
他想起当初在黑熊岭山洞,那个一身锦袍束起长发,女扮男装,醒来之后猛地瞪圆一双眼睛,满心戒备望着自己的唐宁。
又想起烽燧堡墙头,一身甲胄,一身傲气,对着自己厉声呵斥,高声喊出“你敢抗命”的唐校尉。
女扮男装,在豺狼遍地的军营之中步步求生。
多少次死里逃生,好不容易熬到如今,却落得这般重伤濒死的境地。
林阳喉结轻轻滚动,胸腔之中堵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闷。
周遭安静,他声音压得极低,近乎自言自语,只有自己听得清楚。
“你可别在这时候倒下。”
话音落下,他长长呼出一口胸中郁气。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沈悠心缓步走到他的身后。
没有上前争抢着去看床榻上的人,也没有半句争诘的话语。
她伸出双臂,从背后轻轻环住了林阳的腰肢,温热的脸颊轻轻贴在了他宽厚的后背上。
粗布衣衫隔着,能感受到彼此身上的温度。
一夜连番血战,精神高度紧绷,到了此刻,紧绷的心神才有一处可以稍稍安放。
“你心里有她!”
沈悠心的声音软软的,贴着他的后背传来,语气坦荡,听不出半分妒意。
“我和子衿都不会拦你,只是你也要记得,还有我们还在你们身边。”
林阳没有反驳,沈悠心这一句话,直接戳中了他的内心。
当初山洞里与唐宁相识,心底便已经埋下一抹悸动。
只不过乱世边陲,人命如草芥。
儿女情长从来不是第一位,堡垒万千人的生死安危,才是悬在头顶最重的担子。
林阳的右手缓缓抬起来,覆在沈悠心环住自己腰间的手背上。
她的指尖微凉,微微带着一点薄茧。
林阳五指合拢,轻轻握住了她的手,沉默片刻,轻轻点了点头。
没有说什么缠绵的情话,仅仅一个点头,便已经回应了她的一番心意。
就在这时,床榻上传来一声细微的哼唧。
唐宁昏睡之中,眉头轻轻蹙起,嘴唇动了动,却依旧没有睁开双眼。
秦子衿被这一声动静惊醒,强撑着疲惫的身子,扶着土墙慢慢站起身,缓步走到床榻边。
她伸出手背,轻轻贴在唐宁的额头之上。
滚烫的温度已经褪去大半,只剩下微微一点余热。
秦子衿紧绷一整夜的肩头,终于稍稍松弛下来,长长吐出一口气。
“烧退下去了。”
她轻声开口,声音依旧带着浓重的疲惫。
“高热算是压下来,只是人依旧陷在昏睡之中,什么时候醒过来,还不好说,接下来几日都不能掉以轻心,伤口若是再次发炎,依旧凶险。”
天光大亮,灰蒙蒙的天光顺着木窗缝隙流淌进屋,驱散了屋内残留的烛火昏黄。
屋外,黑风堡已经彻底苏醒过来。
远处传来操练士卒的喝喊声,铁器敲打碰撞的脆响断断续续飘进屋内,还有值守哨卫交替口令的声音。
整座堡垒不会因为某一个人的伤病就此停下运转。
林阳缓缓从矮凳上站起身,久坐之后双腿一阵酸麻,肩头旧伤的钝痛一阵阵袭来。
他微微蹙了蹙眉,强压下那一阵不适感。
站起身之后,目光回过头,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床榻之上依旧沉睡不醒的唐宁。
昨夜的危机算是暂时渡过去了,可马东熙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边军大营、北蛮的呼衍青鸾、盘踞黑熊岭的赤云寨,几方势力依旧虎视眈眈,巨大的风暴远远没有落幕。
这里需要秦子衿、沈悠心留下来照拂看护。
而他,还有黑风堡的发展等着。
林阳不再多做停留,脚步迈开,转身迈步,大步朝着门外议事厅走去。
议事厅里寒气比烽燧楼内重上几分。
案几之上摊开一张张刚送过来的军情密报,烛火尚未熄灭,烟气袅袅盘旋。
两名斥候浑身落满风雪,盔甲边缘结着薄冰,正躬身立在厅中等候主将。
听见脚步声,二人同时抬头。
看见林阳一身血污尚未全然洗净,眼底带着彻夜未眠的红丝,肩头隐隐透着疲惫,两名斥候齐齐抱拳。
“禀报大人,堡外三十里,发现马东熙麾下游骑来回游走,不下两百骑,四处探查黑风堡布防,却不主动靠近堡寨。”
“另有消息,赤云寨王碧莲昨夜抽调人手,黑熊岭各处隘口全部封死,似乎在集结部众。”
林阳走到大案之前,伸手按在冰冷的案沿,肩头旧伤一阵阵抽痛。
他浑然不顾,指尖重重叩在桌面的舆图之上。
马东熙吃瘪受挫,不敢直接强攻黑风堡,便派出游骑监视牵制。
一边拿游骑盯着这里,一边暗中勾结王碧莲,想借赤云寨的力量,伺机抢夺,或是直接除掉尚且昏迷的唐宁。
林阳眸色沉冷,眼底掠过一抹肃杀。
“传我命令。”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回荡在空旷议事厅。
“堡内各门加派两班值守,城头床弩全部上弦,任何人不得擅自开堡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