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堡随着林阳的命令下达,立马进入戒备状态。
而唐宁,也在秦子衿的悉心照料下,伤势渐渐稳住,缓慢恢复。
烽燧楼内的那间卧房,成了秦子衿每日必去的地方。
可照顾重伤未醒的唐宁,不过是她手上诸多事务里的一桩。
堡中粮草盘点,药材库存统计,数百名守城伤兵安置,桩桩件件都沉甸甸压在她的肩头。
白日天光刚亮,秦子衿便伏案坐在木案之前。
桌上摊开厚厚几卷麻纸,旁边摆着炭笔与陶制砚台。
她埋着头,纤瘦的手腕稳稳握笔,一笔一划列写清单。
纸上分门别类记得清清楚楚。
哪些疗伤草药库存尚且充足,哪些已经快要见底,哪些稀缺药材,必须派人深入山林采药,或是冒险前往镇北关才能采买。
还有堡内流民之中,哪几名老妇人曾经照料过伤病,性子稳妥,可以抽调过来分担看护的活计。
唐宁伤势凶险,不能只靠她一人日夜耗损精力,长久熬下去,就算是体魄再好的人,身体也终究要垮掉。
门外寒风穿堂而过,吹动她鬓边散落的几缕发丝。
她也只是微微侧头,抬手把碎发拢到耳后,手上写字的动作没有半分停顿。
林阳处理完军备的公务,路过屋外,恰好隔着门框看见了这一幕。
窗棂漏下来的天光落在秦子衿侧脸上。
她身形看着纤瘦单薄,脊背却挺得笔直,低头伏案,神情专注沉静。
明明是一副柔弱女子模样,肩上扛下的,却是整座堡垒后方大大小小无数琐事。
林阳站在门外,没有出声打搅,静静看了片刻,才轻步转身离开,继续去校场查看士卒操练。
校场之上,日日操练的喊杀声震天动地。
沈悠心这几日,领着弩箭队的士卒练兵,嗓门喊得比往日还要响亮几分。
喝止号令,督促射箭,一遍遍纠正士卒的站姿,握弩的手势。
黑风堡到处都回荡着她清亮的声音。
不少士卒被她训得满头大汗,不敢有半分偷懒懈怠。
唐震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不由得抓了抓后脑勺,苦笑着低声打趣。
“沈姐最近火气怎么这么大,这操练的强度,比往日又提了一截。”
旁边几名老兵听了,也跟着小声附和,都觉着这几日沈悠心像是憋着一股无名火气。
唯独秦子衿心里清楚缘由。
唐宁重伤卧床,林阳好几夜里都守在那间卧房之内。
沈悠心心底难免有几分酸涩吃味。
可乱世之中生死摆在眼前,理智又时时刻刻告诫她不该生出这般念头。
这份无处安放的复杂心绪,她无处宣泄,便一股脑全部撒到了操练场上。
把所有精力投入操练,以此来压住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白日的操练结束,暮色缓缓笼罩黑风堡。
堡内各处点起火把,院落角落一堆干柴燃起炉火,火苗噼啪作响。
忙完整套药材清点、人手调度的秦子衿,浑身疲惫,缓步走到柴堆旁边。
沈悠心独自一人坐在木墩上,手上拿着一块粗布,一下一下细细擦拭手中短弩。
周围其余士卒早已散去,只剩下她们二人。
寒风吹过,柴火火星四下飞溅。
“今日弩队操练,又把几个人训得抬不起头。”
秦子衿走到她身侧,寻了另一块木墩坐下,轻声开口。
沈悠心手上擦拭的动作没有停下,唇角微微一撇,语气带着几分嘴硬。
“那帮小子偷懒耍滑,不多敲打敲打,上了战场便是送命。”
秦子衿望着跳动的炉火,淡淡轻笑一声。
“公子心里有分寸。”
简简单单一句话,没有明说,却句句戳中沈悠心心底藏着的那点心思。
沈悠心手上的布巾顿了顿,随即继续擦拭弩身,嘴硬地把头偏到一边。
“我才没有吃醋。”
话音落下,空气中安静一瞬。
秦子衿肩膀微微颤动,低声笑了出来,眉眼弯弯。
“我又没有说你在吃醋。”
沈悠心闻言,脸颊微微一热,手上动作慢了半拍,一时语塞,说不出话来。
明明她都主动告诉林阳,他和秦子衿都不会在意。
可心底的不舒服,偏偏就像是再跟她作对一样。
火光映在两张女子的脸上,一个从容淡然,一个略带几分窘迫。
片刻之后,沈悠心也忍不住跟着笑出声来。
很多心事,不必掰开揉碎了说透,短短几句闲谈,彼此之间便已经心意相通,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北境乱世,能活下来本就已是侥幸。几人同守一座堡垒,共抗外面如山的危机,哪里又容得下太多小情小爱的纠葛计较。
夜色越来越沉,堡内各处火把次第减少,大部分屋舍已经熄了灯火。
林阳处理完一整天堆积如山的公务。
清点军械、安排斥候探查黑熊岭赤云寨动向,又安排好前往镇北关采买药材的队伍。
一桩桩事务全部处置妥当之后,才一身疲惫,向着烽燧楼走去。
他先去往唐宁休养的卧房。
屋内烛火微弱,两名抽调过来的流民老妇守在外间。
床榻上,唐宁依旧还陷在沉睡之中,没有苏醒过来。
不过胸口起伏均匀绵长,呼吸较之之前平稳了不少,脸色也稍稍有了一点血色,不再像先前那般惨白吓人
伤口没有再出现大量渗血,算是稳住了局面。
林阳站在床前看了一小会儿,确认没有异样,便转身轻轻退出门外,将门虚掩。
沿着回廊往前走几步,便是秦子衿居住的小屋。
屋外只挂着一盏微光摇曳的油灯。林阳抬起手,指尖叩了叩木门。
“笃,笃。”
屋内,秦子衿还在整理手上记录的清单,听见叩门声响,微微一怔。
“进来。”
木门被缓缓推开,夜色裹挟着一丝寒气随之涌入。
林阳跨步走入,反手把门合上。
小屋不大,土炕铺着厚厚的褥子。
秦子衿抬眼看向站在面前的男人,眼底掠过一丝疑惑。
一整天公务缠身,他本该满身倦意。
林阳目光平静落在她身上,没有多余的寒暄,只简简单单吐出一句话。
“今晚我睡你这里。”
这一句话落下,秦子衿整个人微微愣在了原地。
手上握着的炭笔,都差点从指尖滑落。
片刻的怔忪过后,她没有开口追问,也没有多余的言语。
默默起身,走向了土炕,让出外面大半的位置。
屋内油灯昏黄,灯焰轻轻晃动,把两人影子投在土墙上。
屋外寒风穿过廊下,呜呜作响,而屋里却是一阵阵压抑到了极致的喘息声……。
门口,一道人影晃动。
沈悠心抬手悄悄的推开了房门,细微的‘嘎吱’声,并没有引起屋里两人的注意。
只见她那双狐狸眼,带着一抹狡黠的挑了挑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