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北风渐渐平息,灰蒙蒙的晨光顺着木窗的缝隙渗进卧房。
屋内炭盆余烬尚在,散出若有若无的暖意。
床榻之上,唐宁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了数下,沉重的眼皮,缓缓掀开一道缝隙。
混沌昏沉的意识一点点从无边梦魇之中挣脱出来。
那些囚牢里的胁迫、刀刃的寒光、马东熙逼近的面孔,还残留在脑海,挥之不去。
她费力转动眼珠,打量周遭陌生的土屋。
没有囚牢冰冷的石墙,闻不到霉臭铁锈,鼻尖萦绕的是草药淡淡的清苦气息。
唐宁的第一反应,是猛地抬起右手,下意识摸向自己的左肩。
指尖触碰到厚厚层层叠叠的柔软麻布,包扎得整整齐齐。
身上也不再是那套破损不堪、满是血污的劲装,取而代之的是一件布料粗糙却十分柔软的粗布寝衣。
昨夜囚牢之中,衣襟被对方扯开的那一幕如同烙铁一般刻在脑海,那份濒临身份败露的恐惧,瞬间又翻涌上来。
巨大的恐慌攫住心神,她来不及细细思量眼下处境,腰背猛地发力,想要撑着坐起身。
“嘶……!”
肩头旧伤被骤然拉扯,撕裂般的剧痛顺着筋骨瞬间传遍全身。
唐宁浑身猛地一颤,倒吸一口冰凉的寒气,额角霎时间冒出一层细密冷汗。
半边身子都跟着僵住,刚刚抬起半截的身子,险些重重摔回床褥。
伤口才刚刚结痂,尚且脆弱,这般猛力一动,内里的皮肉又被牵动,一阵阵钻心的疼不停往脑子里钻。
就在这时,“吱呀”一声轻响,卧房木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
林阳手上端着一只陶药碗,碗中黑漆漆的药汁还腾起一缕淡淡的白汽,正准备进来换药送药。
抬眼便撞见唐宁挣扎坐起,眉头死死拧在一起,脸色因剧痛泛出一层苍白。
他脚步骤然加快几步,快步跨到床榻边,伸出手掌稳稳按住她没有负伤的右肩。
力道不轻不重,刚好将人稳稳按回褥子上。
“别乱动。”
林阳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劝止。
两人距离骤然贴得极近。
唐宁被迫仰躺在床榻,鼻尖几乎就要碰到他的衣襟。
一股混杂着草药的清苦,还有风雪淬炼出来淡淡的烟火尘土气息,顺着呼吸钻进鼻腔。
熟悉的气息,让她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稍稍松弛了几分。
她清楚记起来了。
囚牢之外,是林阳设局,明做人质交换,暗中派人劫牢,拼着巨大风险,才把她从马东熙的手掌底下救了出来。
这里,是黑风堡。
可下一秒,昨夜那恐怖的记忆又重新撞回心头。
马东熙扼住她脖颈,伸手撕扯衣襟的那一幕,挥之不去。
唐宁的呼吸微微变得急促,一双眼眸定定望着近在咫尺的林阳,眼底藏着挥之不去的惶然。
自己女扮男装在边军,最为隐秘的秘密,马东熙已经窥见了几分。
她微微偏过头,避开林阳过于贴近的视线,声音依旧带着大病初愈后的沙哑虚弱。
“马东熙……他已经看出来了。”
短短一句话,说得极轻,却字字都裹挟着无尽的寒意。
没有多余的修饰,不用明说究竟是什么。
林阳瞬间便听懂了她口中指代的究竟是什么。
马东熙在囚牢之中,已经察觉到唐宁并非男子。
一旦那个奸人把这件事大肆散播出去。
不光是唐宁身败名裂,连镇守北疆的唐千重,都会被扣上欺瞒军府的重罪。
唐家世代戍守边疆的名望,顷刻间便会化为乌有。
林阳按着她肩头的手掌,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收紧。
昨夜救人回来,秦子衿剪开甲胄处理伤口的时候,所有一切便已经清清楚楚。
他没有刻意点破,可心中明白,这个秘密,如今已经不再是只属于唐宁一个人的枷锁。
“我知道。”
林阳的声音放低,语气沉定,“这里是黑风堡,堡内知情之人,皆是可以信得过的人,消息不会从我们这里泄露半分。”
唐宁听闻,心头稍稍松了一口气,可眉宇之间的忧色,依旧没有散去。
“可马东熙亲眼有所察觉。”
她咬了咬下唇,眼底满是忧虑,“他那个人阴狠不择手段,若是往后抓住机会,便会把这件事抛出来,当做扳倒唐家的利刃。”
这才是最让人寝食难安的死结。
秘密已经落在敌人眼中,纵然黑风堡守口如瓶,危机依旧悬在头顶。
林阳沉默片刻,目光落在她苍白憔悴的脸庞。
“他手上只有猜疑,没有实打实的凭据。”
他缓缓开口,冷静地拆解眼前的困局,“没有物证,没有旁人佐证,空口谣言,想要构陷一代戍边大将,没有那么容易,只要我们守住这边的口风,他想要掀起风浪,也要掂量掂量代价。”
唐宁望着近在咫尺的男人。
烽燧楼窗外,清晨淡淡的天光落进来,落在林阳的侧脸。
经历过连番血战,他脸上还留着淡淡的风尘,眼神却沉稳笃定。
身陷绝境之时,是这个人,不计代价,闯入险地,将她从囚牢的魔爪之下抢出来。
两人距离依旧靠得很近,呼吸隐约交缠,卧房之内安安静静,只听得见炭盆柴火细微的噼啪响动。
经历过生死劫之后,那一层隔着身份、隔着立场的隔阂,悄然淡去几分,空气之中,漫开一丝难以言说的旖旎。
唐宁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微微快了半拍,下意识地微微垂下眼睫,不敢再长久和他对视。
林阳收回按在她肩头的手,端起手边那一碗还留有余温的漆黑药汤。
陶碗边沿冒着淡淡的热气,苦涩的药味一阵阵弥散开来。
他没有把碗直接递到她的手上。
清楚她肩头重伤,抬手的动作都会牵动伤口,稍一用力,便会撕裂刚刚长合的皮肉。
林阳手臂微微前伸,把药碗递到了她的唇边。
唐宁长长的眼睫垂落,盖住眼底翻涌的复杂心绪。
没有推辞,微微仰起脖颈,就着林阳托举的碗沿,一口,又一口,慢慢把碗中的药汁喝下去。
极浓的苦味,顺着舌尖滑入喉咙,苦意瞬间铺满整个口腔,久久不散。
可明明满口都是难以忍受的苦涩,唐宁的心湖之底,却漾开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踏实暖意。
外面的世界依旧风雪未歇,马东熙虎视眈眈,北蛮的局势波诡云谲,赤云寨还盘踞在黑熊岭,数不清的危机依旧层层叠叠压在所有人头顶。
但至少在此刻,在这座与世隔绝的黑风堡卧房之中,她不必再独自一个人扛下所有的恐惧与重担。
一碗药,缓缓见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