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阳眼底掠过一丝戏谑。经呼衍拓这么一通搅和,呼衍青鸾那一身从容矜贵的姿态,已然消散大半。
“好了好了,大公主不必放在心上。”
林阳摆了摆手,侧头看向呼衍拓,“你先回大棚,明日我再去查看秧苗,夜里不要熬得太晚。”
“好!”
呼衍拓应下,随手拿起桌边一截土豆芽,起身朝着大棚方向跑远,脚步声很快消融沉沉夜色里。
空场重归寂静。
林阳重新拿起那只空茶碗,举到唇边虚抿一口,碗中早已滴水不剩,不过做做样子。
呼衍青鸾盯着那只空碗,终于按捺不住。
“林阳。”
她声调不高,却沉上几分。
“我深夜亲率千骑前来为你解围,替你拦下王碧莲那三百多亡命匪众,你就连一句道谢,都不愿说么?”
“阁下这般,未免太过不知感恩。”
林阳将空碗轻轻搁回桌面,终于正视对方,笑意坦荡。
“方才大公主也说,你的兵马前来替我退敌,可我细细想来,就算你的铁骑不曾现身,黑风堡照样能将王碧莲的三百匪众挡在堡外,她那些裹湿棉被的板车纵然能抵御弩箭与火油,却挡不住墙头十架双弓强弩。等她推进到墙根之下,我转瞬便能将所有板车尽数摧毁。”
话音稍顿,他语速放缓半分:“大公主前来解围,这份心意我记下,可你出现的时机太过精准,刚好卡在山匪冲杀半途,仿佛早早就在等候这场厮杀,究竟是你一直在监视黑风堡动静,还是你本就专程来找我,不过恰好撞上这一战?”
呼衍青鸾脸上的笑意缓缓褪去。
对上林阳的眼眸,那股心底发毛的感觉再度翻涌上来。
征战多年,与人博弈谈判,她从未被逼到这般窘迫处境。
短暂沉默过后,她身上那层游刃有余的从容彻底敛去,开口的语气郑重起来。
“我此番前来,是想与你谈一桩交易。”
林阳把空碗推至桌案正中,双掌平放桌面,身子微微前倾:“说说看,谈什么。”
他知道,这位大公主要说正事了。
呼衍青鸾看着他这副姿态,心知今夜谈判的主动权,已经彻底落到对方手中。
她略作停顿,一字一顿,清晰出声。
“我要与你结盟!”
听见这话。
林阳端着茶碗的手在半空顿了顿。
他抬眼望向呼衍青鸾,静静看了两息,才缓缓将茶碗落回桌面,碗底磕撞木面,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大公主这话,听得我都有些恍惚。”
林阳尾音微微上扬,“你手握北蛮二十万雄兵,千里迢迢奔赴我这座边陲土堡,开口便要结盟,换作任何人,都免不了要愣上一愣。”
他脸上并无戏谑,只剩实打实的审视。
呼衍青鸾早已料到他会是这般反应,抬手将被夜风吹散的额前碎发拢至耳后,语气平稳如常。
“方才是我率兵替你击溃赤云寨山匪,倘若我未曾赶到,那几辆攻城板车已然推至墙根,就算你们能够守住堡寨,手下士卒也必然要付出惨重伤亡。”
“所以呢?”
林阳微微偏过头,目光平静无波,“大公主是打算拿这份解围人情,当做结盟的筹码?”
呼衍青鸾既没有否认,也没有直接点头。
只是定定望着林阳,静待他的态度能松动分毫。
可林阳不为所动,安坐原处,指尖搭在桌沿,不急不缓地轻轻叩击木面。
几番呼吸过去,始终等不到林阳半分退让,呼衍青鸾终究率先打破沉寂。
“你我结盟,本就是各取所需,我需要你为我锻造强弩,而你需要紧缺的粮草补给。”
她刻意加重了“粮草”二字,显然早已把黑风堡的虚实打探得清清楚楚。
林阳没有立刻接话,身子向后靠向椅背,视线从呼衍青鸾的面庞移开,似在暗自权衡利弊。
“大公主麾下坐拥二十万大军,想要弩箭,大可凭武力强取,何必亲自冒险跑这一趟?”
“二十万大军,很快就不再归我掌控。”
呼衍青鸾的声音不高,每一字却都沉甸甸压在夜色里。
林阳的目光重新落回到她的脸上。
“我父王调令已经下达,都烈将军两日后便会抵达军营接管兵权。”
呼衍青鸾一字一顿说道,“我若是就此返回王都,手中兵马会被尽数收回。没有足够依仗,我只能任人摆布宰割。”
她稍作停顿,眸光骤然锐利几分:“我要回王都争夺权位,你替我铸造弩矢,一旦我站稳脚跟,黑风堡想要的粮草、军械、铁骑援军,绝不会中断。”
林阳沉默数息。
他既没有应下,也没有直接回绝,端起茶碗浅饮一口,复又放下,看向呼衍青鸾,语气油盐不进。
“大公主所言,我记下了,只是结盟一事,容我再斟酌一番。”
呼衍青鸾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她料想过林阳不会轻易应允,却没料到他连商讨的余地都不留,一句“想想”,直接将整件事悬置半空。
她深吸一口气,调整口吻,声音也突然温柔了几分。
“有些内情,我只想单独同你一人商谈。”
话音落下,她的视线若有似无扫过林阳身侧三道人影,意图不言而喻。
林阳顺着她的目光向后瞥了一眼。
秦子衿立在他左后方,神色安然,手中捧着一盏刚刚续好的热茶,仿佛未曾听见方才的对话。
沈悠心斜倚廊柱,双臂环胸,脸上挂着一抹似笑非笑。
唐宁站在右侧,左臂依旧悬吊布带,目光平直锁定呼衍青鸾,缄默不语。
林阳收回视线,看向呼衍青鸾,语气平淡,却没有半分转圜余地。
“若是这三人都不能信任,我还能相信谁。”
呼衍青鸾嘴唇动了动,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已然看懂林阳的立场。
身后这几人,绝非可以随意遣开的陪衬,是他全然托付的心腹。
在黑风堡的地盘上,想要逼林阳单独密谈,本就是打错了算盘。
这番答复落入秦子衿耳中,她眼底微光轻轻晃动。
她垂眸看向手中茶盏,氤氲升腾的热气,遮住了唇角那一丝极淡的笑意。
呼衍青鸾还打算继续开口,秦子衿却不动声色偏过头,视线越过沈悠心,极轻地投向唐宁。
唐宁捕捉到这道目光。
二人视线相撞,秦子衿面上没有多余神色,只朝着呼衍青鸾的方向极细微地抬了抬下颌,随即恢复如常,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唐宁读懂了她的暗示。
不是要她从中调和圆场,而是让她站出来,推动这场谈判向前。
唐宁心中紧绷的那根弦瞬间找到了落点。
她本就对北蛮心存芥蒂,对呼衍青鸾更是带着自边军大营积攒下来的敌意。
方才听闻对方要求单独密谈,心底已然生出不快,只是身在黑风堡主场,方才隐忍不发。
如今秦子衿递来信号,等于将质问的利刃交到了她手上。
唐宁没有迟疑,向前踏出半步,从林阳右后侧走到他身侧,微微俯身,压低声音。
“我有话要说。”
声音不高,姿态恭谨,带着请示的意味。
林阳余光扫过她垂落的眼睫,又瞥见后方秦子衿慢悠悠拂去茶沫的模样,心中已然了然,当即颔首:“讲。”
唐宁直起身,目光直面呼衍青鸾,开口便毫不留情。
“大公主想要缔结盟约,却不肯当着我们的面讲清自己的困局,又凭什么让我们相信,你此番是真心来谈?”
呼衍青鸾面色微凝:“这是我个人的处境,与旁人无关。”
“你站在黑风堡的土地上商议结盟,便和堡中所有人息息相关。”
唐宁语速平缓,字句却锋芒毕露,“你来之前莫非没有打探过?堡内粮草储备、军械修缮、伤员救治、城墙修筑,桩桩件件,都是站在这里的众人一力支撑,你只找林阳一人谈判,盟约敲定之后,谁来帮他调度粮食?谁来熔炼锻造弩箭?又是谁守着流民,保他们有饭吃、有地方安身?”
她顿了顿,目光平静地望向呼衍青鸾:“你率领千骑铁甲前来换取弩箭,却不愿摊开全部底牌,大公主,你这一趟,究竟是来结盟,还是来收买利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