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话一出,呼衍青鸾放在桌沿的指尖骤然收紧。
当众被人驳斥于她而言不算新鲜,可被一名边军出身的女子这般步步诘难,还是头一回。
她下意识想要反驳,可唐宁句句属实。
她方才仅仅简单提及要回王都夺权,并未道明自己已经深陷何等凶险的境地。
“一个边军校尉,倒是把黑风堡里外了解得通透。”
呼衍青鸾压下胸中火气,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讥讽,试图把矛头转向唐宁,“我倒想问问,如今的你,究竟是边军的人,还是黑风堡的人?”
这句话极为刁钻,意在唐宁与林阳之间种下隔阂,暗示唐宁身份立场暧昧。
唐宁并未被对方带偏,语调分毫未变。
“人身在何处,便行何处之事。此刻立足黑风堡,我便是黑风堡的人,你纠结我归属,不如反问自己,你今夜带来的一千铁骑,究竟属于你本人,还是北蛮王庭?”
呼衍青鸾瞳孔猛地一缩。
唐宁这一句话,比先前所有质问都要锋利,直直戳中她最大的痛处。
一千铁骑是她一手带出的心腹私部,可一旦都烈将军接管大军。
二十万边军易主,她手上便只剩下这千余人作为依仗。
唐宁一句话,便将她藏住的底牌彻底掀开。
“你……”
呼衍青鸾攥紧桌沿,指节用力,几乎要发出咯吱声响。
唐宁不再继续与她对峙,微微侧身退后半步,重回林阳右后侧,声音重归沉稳:“我的话说完了。”
呼衍青鸾僵坐在木凳之上,夜风摇动火把,明暗不定的火光映照在她脸上,
她端坐木凳之上,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只是肩头那股绷到极致的紧绷感,较之前稍稍松弛几分,仿佛堵在胸口的那块重石,终于挪开了一道缝隙。
唐宁退回到林阳身后,默然伫立。
火把斜斜照来,将她半张面孔埋入阴影之中,喜怒无从分辨。
秦子衿缓步自廊柱一旁走出来,手中那盏已经凉透的茶饮不知何时换作新沏的一碗,袅袅热气缓缓升腾。
她从容行至桌边,将茶碗轻轻推到呼衍青鸾的面前。
“凉的伤胃。”
语调平平淡淡,仿佛只是随口一句寻常叮嘱。
呼衍青鸾抬眸望了她一眼,秦子衿已然转身退开,若无其事地重新靠回廊柱之下。
沈悠心从柱子另一侧探出半边身子,一双狐狸眼在火光之下微微闪烁,嘴角淡淡一撇,并未出声,可那副神情,已然道出心中诸多想法。
林阳坐在对面,自始至终都在静静聆听。
从呼衍青鸾吐出“都烈将军”四个字,一直讲到左右贤王相互勾结,他未曾打断半句,就这般安坐,不动声色地将一切收入耳中。
火把的光晕落在他侧脸,他抬手拿起桌上茶碗,碗底轻磕木桌,一声细微响动过后,才缓缓开口。
“大公主讲这些的时候,神色虽有起伏,语气却异常沉稳。”
他没有直接答复结盟,也不去追问细枝末节,单单道出这么一句。
呼衍青鸾微微一怔,转瞬便懂了他言下之意。
他是看出,纵然所述处境凶险万分,她言语之间却不见慌乱,显然这些利弊凶险,早已在心底反复推演无数遍。
“沉不沉得住气,和说不说出来又有什么干系。”
呼衍青鸾端起面前那碗新茶,低头抿下一口。
茶水温热,裹挟一丝淡淡的草药清苦,和北蛮惯常饮用的马奶酒,滋味截然不同。
咽下茶水,她才继续说道:“这些事,我在心里面盘算了足足半月,今夜不过是把反复思虑过的心事,尽数吐露出来罢了,本就没有什么可慌乱的。”
“半个月。”
林阳低声重复这一时间,“也就是说,你接到调令那一刻,便已经开始为自己谋划后路。”
呼衍青鸾放下茶碗,指尖沿着碗沿缓缓转了一圈。
“我从来不愿被局势推着被动前行,调令虽是父王亲笔签发,背后是谁在操纵,你我心中都心知肚明。倘若等到返回王都再去筹谋,一切就都来不及了。”
她抬眼望向林阳,这一回,目光褪去了试探伪装,也没有刻意维持的从容,只剩发自骨子里的沉重。
“我从来没有觊觎过北蛮的王位,那个位置,本就该留给我弟弟。”
此话一出,就连秦子衿都忍不住侧目多看了她一眼。
“我手握重兵,旁人便理所当然认定我想要篡权夺位,可若是我手中没有兵权庇护,呼衍拓早就被那些虎狼之辈啃噬得尸骨无存。”
呼衍青鸾手掌按在桌沿,指腹微微用力,“呼衍拓那副纨绔废物的模样,是他刻意装出来的。他心里清楚,一旦流露出半分对权位的念想,便活不过三日。”
“我替他执掌兵马,替他挡下明枪暗箭,站在一众野心家的身前,他才能安然度日,才能蹲在你的大棚之中,安心描画土豆秧苗的草图。”
说到最后半句,她的声音轻轻放低,好似长久强撑重压之后,终于寻到一处可以稍稍松一口气的间隙。
夜风卷过,吹得白裘肩头绒毛簌簌拂动。
她抬手拢紧领口,这个细微的动作,落在在场几人眼中,和方才那个千骑踏雪、弯刀染血的北蛮大公主,判若两人。
林阳静静看着她。看着眼前木凳之上拢着狐裘的女子,脑海之中浮现出另一幅画面。
雪原尽头铁骑奔袭而来,她弯刀出鞘,白裘漫天翻飞,额间玉珏在火光下寒光一闪。
那般杀伐凌厉的人物,此刻坐在简陋木桌对面,坦言自己从未渴求王座。
“所以你口中回王都夺权。”
林阳的声调压低几分,“你要夺的,从不是王座,是一条活下去的路。”
“我能活,呼衍拓才能活。”
呼衍青鸾坦然迎上他的视线,“可若是毫无依仗便贸然回去,这条路根本走不通,左右贤王与大皇子已经结成同盟,他们想要的,不只是我手上二十万大军,更是我的性命,只要我一死,便再无人庇护呼衍拓。”
说完这些,她便闭口不言,静静等待林阳给出答复。
林阳沉默片刻,既没有一口应允,也没有直接回绝,目光落在身前茶碗,碗中水面轻轻晃动,映着跳动摇曳的火光。
“你方才心中想问,若是你全盘交底,我是否会倾力相助。”
他抬眼看向呼衍青鸾,“我只能说,视实情而定,倘若你今日所言句句属实,我黑风堡能够出力的地方,绝不会有所保留,但郑重的承诺,我不会轻易许下。”
呼衍青鸾望着他,不见失望,亦不觉意外。
她深知林阳便是这般性子,绝不轻易许诺,可一旦许下,便必定践行到底。
比起那些满口拍胸脯、转头便抛诸脑后的人,这般态度反倒更叫人安心。
“这就足够了。”
她轻轻点头,再次端起茶碗,这一口饮得比先前急促,仿佛心底悬着的大石,终于稍稍落地。
桌边火把“噼啪”一声炸出一朵灯花,零星火星飞溅坠落在夯土地面,转瞬便熄灭无踪。
沈悠心自廊柱迈步走到桌边,垂眸看向呼衍青鸾,语气平平淡淡:“如此,大公主麾下一千铁骑,是进驻堡内,还是在外就地扎营?”
呼衍青鸾被这一问稍稍顿住,随即唇角漾开一抹难得真切的浅淡笑意。
“就在堡外扎营便可,黑风堡也容不下千人屯驻,只需划拨一处避风的空地足矣。”
“北墙外那处凹地,背风遮雪。”
沈悠心说道,“我去给你的手下划定营寨位置。”
“有劳。”
沈悠心转身离去,步履不疾不徐。
白日连日操练厮杀耗去她不少气力,可行走之间,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桌边便余下三人。
林阳端坐原位未动,秦子衿从廊柱走出,立于他身侧,唐宁站在另一边。三人隐隐形成一道柔和的弧线,将呼衍青鸾置于对面。
“大公主一路奔波劳碌,今夜便暂且在烽燧楼歇息。”
秦子衿开口,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推拒的安排,“客房已经收拾妥当,陈设虽简陋,炭火烧得旺盛,远胜野外风雪营帐。”
呼衍青鸾本想出言推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实在已是身心俱疲,自北蛮军营连夜拔营急行军大半日,又亲率铁骑冲杀击溃山匪,精神始终绷得紧紧的。
她站起身,白裘下摆擦过凳沿,对着秦子衿微微颔首:“那就叨扰了。”
秦子衿引着她朝着烽燧楼走去,脚步声踏过夯土,一点点消散在夜色深处。
桌边只剩下林阳与唐宁二人。
林阳依旧坐在木凳之上,唐宁立在他身侧,左臂依旧悬吊布带。
夜风拂过,几缕碎发吹到她的脸颊边。
“方才你那一番诘问,可是把她逼得够呛。”林阳偏过头看她。
“是她自己留了太多隐瞒的余地。”
唐宁语调平静,眼底掠过一丝微光,“不把这些遮遮掩掩的东西撕开,她始终端着公主的架子,所谓结盟,终究只是空谈。”
林阳没有接话,向后靠上椅背,抬眼望向夜空。
云层稀薄,半轮明月探出头来,雪原的夜色,竟比白日还要透亮几分。
唐宁在他身旁静立片刻,忽然开口发问:“她说的这些,你信几分?”
“信一半。”
林阳收回目光,站起身,拍去衣摆沾染的尘土,“剩下那一半,要看她往后所作所为,才能印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