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油灯火苗不住摇曳,将土屋内的光影晃得忽明忽暗。
呼衍青鸾侧坐在土炕边缘,白裘已经解下,随意搭在炕尾,身上只余下一件轻薄里衣。
曼妙高挑的身材,在这一刻显露无余。
前凸后翘,有着十分完美的比列。
纤细的小蛮腰,更是有着一种盈盈一握的感觉。
此时的她却毫无睡意。
堡墙外北蛮铁骑已然扎营完毕,连片营火映亮半边夜色。
马蹄刨踏冻土的闷响、值夜士卒压低的交谈,穿透厚重的夯土墙传进屋中,闷闷沉沉,仿佛隔了一层浸过水的麻布。
扰得她心神不宁的并非外面的军营动静。
而是她的弟弟,呼衍拓。
自打进屋落座,呼衍拓的嘴就几乎没有停下过半分。
他搬来一张小木凳搁在炕边,双手搭住膝盖,满面红光,神采飞扬。
活像一只吃得饱足的土拨鼠,话匣子彻底收不住。
“姐,你瞧见堡外那几座大棚没有?就是姐夫用木头干草搭出来的,里头暖和得离谱,外头冻土冻得三尺坚硬,大棚之下泥土松软,青苗长得郁郁葱葱,你说这本事厉不厉害?”
呼衍青鸾身子靠在炕头,半阖双眼,听着呼衍拓左一口‘姐夫’右一口‘姐夫’,她没有应声。
呼衍拓也不介意姐姐的冷淡,自顾自继续往下说。
“还有黑风堡的城墙,方才进来的时候你也看见了,夯筑得紧实无比,箭矢射上去,仅仅能扎进去半寸便被死死卡住,若是咱们北蛮也能筑起这般坚固的城池,就算那些贤王麾下兵马来得再多,也休想打进来。”
呼衍青鸾缓缓睁开一只眼,淡淡瞥了他一眼。
“在王都之时,怎么不见你这般喋喋不休。”
“那能一样吗。”
呼衍拓两手一摊,“王都之中说话处处要提防旁人偷听,在这里说话不用瞻前顾后,况且姐夫也不会嫌我聒噪。”
呼衍青鸾闭上眼眸,懒得再接他的话茬。
呼衍拓换了个坐姿,身子向着炕沿又凑近数寸,刻意压低嗓音,满脸神神秘秘。
“姐,你不觉得姐夫这个人非同一般吗?”
这一回呼衍青鸾没有闭眼,她偏过头望向弟弟,缄默不语,眼神却分明示意他继续讲下去。
得到默许,呼衍拓胆子更大几分。
“我在黑风堡待了不少时日,看在眼里的事情数不胜数,姐夫上阵打仗骁勇善战,营造造物样样精通,就连流离失所的流民到了他手中,也个个安分归心,这难道不是天大的本事?”
“你究竟想要说什么。”
呼衍青鸾的语调带上一丝无奈,还藏着几分警醒。
呼衍拓咧嘴一笑,昏暗灯火之下,那笑容显得格外张扬。
“我的意思是,姐,你若是能和姐夫把关系捆得再牢靠些,往后咱们便再无后顾之忧,你都亲自领兵来到此地,何必执着于一纸盟约,干脆生米做成熟饭便是。”
“呼衍拓!”
呼衍青鸾猛地直起身子,伸手抓起枕边枕头作势就要砸过去。
呼衍拓早有防备,身子从木凳上猛地弹起,连退两步,双手死死护住头顶,嘴里依旧不停。
“你别恼!我绝非胡言乱语!你好好思量,姐夫这样的人物,整个北蛮都找不出第二个,就算大武王朝也不见得有人能够比得过姐夫。这般难得的人物,不抓紧攥在手里,难道等着旁人抢去?”
呼衍青鸾攥紧枕头的五指反复收紧又松开,最后狠狠将枕头摔向炕尾,重新靠回炕头,长长深吸一口气。
“住口,回去歇息。”
呼衍拓站在两步之外,仔细打量一番姐姐的神色,嬉笑着缓缓退向屋门。
临跨出门槛,又探进半个脑袋补了一句。
“姐,你好好想一想,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滚!”
门板“啪”的一声被重重合上,脚步声顺着廊道渐行渐远。
屋中归于寂静,炭火在铜盆之内静静燃烧,时不时迸出一声细碎噼啪。
呼衍青鸾倚坐炕头,额间玉珏被火光映照,漾开一层温润微光。
她抬手揉捏眉心,低声骂了一句混账东西。
可这一声斥责,并未将心中纷乱尽数驱散。
那些念头沉沉沉淀心底,落到一处连她自己都不愿直面的角落。
她脑海之中浮现方才谈判之时林阳的模样,从容沉稳,不疾不徐。
谈判之时不会把话说死,也绝不会轻易妥协退让。
这般人物,若是放在北蛮各部,定然会被一众首领争抢。
可她踏遍北蛮王庭与大小部族,的确找不出第二个相似之人。
呼衍青鸾收回纷飞思绪,望着跳动摇曳的油灯火苗,低声自语。
“生米做成熟饭……这混账,究竟是从哪里学来这些歪理。”
她轻轻摇头,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杂念,侧身躺倒,扯过炕尾厚重毯子盖住肩头。
同一时刻,烽燧楼另一侧的卧房。屋内炭火熊熊燃烧,土炕被烘得暖意蒸腾。
林阳躺在土炕正中,秦子衿靠在他左侧,沈悠心挤在右侧。
并不算宽敞的土炕之上,三人紧紧相挨,衣料互相摩擦,呼吸彼此交织。
沈悠心全无睡意,侧过身子,下巴轻轻搁在林阳肩头。
一双狐狸眼于昏暗中微微眯起,好似蜷在灶台边休憩的狸猫,可利爪依旧未曾收起。
“公子。”
她轻声开口,尾音懒洋洋的,“那位北蛮大公主,你如何看?”
林阳闭着双眼,含糊地应了一声嗯。
沈悠心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他的肋骨。
“别装睡,我跟你说正经的,你对她是怎么想的。”
林阳睁开一只眼,侧头看她一眼,又重新闭上,语气平淡。
“用眼睛看。”
沈悠心微微一怔,旋即嗤笑出声,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胸口。
“少打岔。我问的是你心里对她的想法。”
一旁的秦子衿听见对话,也微微转动身子,侧脸望向林阳,眼底浮起淡淡的玩味。
林阳沉默两三息,才缓缓开口。
“她是个聪明人,更是有手段有魄力的女子,手握筹码之时不贪婪,局势濒临绝境之时也不会怯懦,能做到这般地步的人,世间寥寥无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