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碧莲不敢贸然起身,在沟底蛰伏数十息,确认头顶再无半点动静,才缓缓站直身子。
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粗布内衣冰冷黏在肌肤之上。
她顾不上擦拭,手掌按向胸口,三本册子坚硬的棱角抵着掌心,实实在在的触感,稍稍稳住了她动荡的心绪。
顺着干涸溪沟向西行进百余步,沟底慢慢抬升。
尽头是一道不算高大的矮崖,踩着崖壁凸起岩石便可翻越。
翻过矮崖,眼前林木变得稀疏,地面露出野猪常年踩踏出来的小道,蜿蜒伸向更深处的山坳。
顺着小道奔走小半个时辰,她终于在一棵歪脖老槐树下停下。
树根位置有一块松动的大石,她蹲下身,奋力搬开石块,下方埋着用油布层层包裹的小包袱。解开油布,里面存放着几张干饼、一小袋食盐、一柄短匕首,还有那三本性命攸关的册子。
原本她打算将册子埋藏在距离赤云寨更远的地方,只是事发仓促,只能暂且藏在此处。
万幸并未被人发现。她重新用油布裹紧包袱揣入怀中,扶着树干大口喘着粗气。
远方峡谷方向,隐约传来重物滚落的闷响,紧接着连绵不绝的惨叫与喊杀阵阵传来。
相隔如此遥远尚且能够听见,说明谷内的厮杀依旧没有落幕。
王碧莲没有回头眺望。
顺着树干缓缓坐下,抬手抹去脸上的尘土汗水,指尖触到脸颊被树枝划开的血痕,微微一顿。抬眼望向天际,厚重灰蒙蒙的云层压覆山脊,眼看就要落雪。
她输了。
李金临阵倒戈,峡谷伏击彻底宣告破灭。
自己带来的两百多手下,要么葬身谷中,要么四散奔逃,再也无法收拢集结。
现如今,手下无人,根据地尽失,仅剩怀中三本册子,还有一条奔赴北云城的性命。
她想要笑,嘴角勉强扯动,却半点笑意也挤不出来。
筹谋良久,一路走来步步踩在刀尖之上,接连摆平牛犊、二狗子,每一步都以为胜券在握。
到头来,击败她的不是黑风堡的强弓劲弩,也不是屠刀手中的长刀,而是自己一手栽培提拔的心腹李金。
“李金……。”
她低声念出这个名字,语调平淡,齿间却压抑彻骨寒意,这份仇,她牢牢记下。
气息稍稍平复,她站起身,将短匕首别在腰后,干饼与盐袋塞进衣襟夹层,拍干净衣摆沾染的泥土。
此地不宜久留,黑熊岭去往北云城至少要三日路程,必须赶在屠刀派出搜山队伍之前,彻底离开这片山林。
她在老槐树下短暂伫立,最后望向峡谷的方位。
厮杀声已然断断续续,隐约火光穿透林木缝隙,在幽暗山林之间明明灭灭。
不再留恋,她转身朝着和峡谷截然相反的方向疾步离去,转瞬便消融在幽深密林之中。
数十里之外的峡谷,战事已然临近尾声。
屠刀站在一块突兀的巨石之上,独眼冷冷扫视满目疮痍的战场。
谷道之内尸横遍野,有人遭巨石砸毙,有人死于刀兵,还有人溃败之时被己方人马踩踏倒地。
浓重的血腥味混杂焚烧草木的焦糊气息,在狭窄峡谷之中久久弥漫不散。
他粗重喘息,左手紧握滴血长刀,刀尖的血珠不断坠落,砸进灰土。
这一战远比预想之中惨烈。
王碧莲早早布下埋伏,滚石如雨,前方精锐折损惨重,大军被困谷道足足半个时辰,只能被动挨打。
倘若不是李金阵前反水,就算最终取胜,也必将付出极为惨重的代价。
“李金。”
屠刀偏过头唤道。
李金快步自人群之中走上前来,衣摆沾满泥污血渍,脸上一道浅浅血痕,神色恭谨。
他在屠刀身前站定,低头拱手行礼:“大当家。”
“那女人去哪了?”
屠刀沉声发问。
“逃走了。”
李金语气带着几分懊恼,“她预先留有隐秘退路,山林茂密,我带人追赶,还是被她借着山沟脱身。”
屠刀深深看了他一眼,独目中寒光沉沉,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跑了便跑了,寨子、盐场依旧握在我们手中,单凭她一人,翻不起什么风浪。”
长刀归鞘,他抬脚踢开脚边碎裂石块,转身朝着峡谷出口走去:“收拾战场,收拢尚可使用的兵器,将尸体搬运到谷外掩埋,不要在山道之上留下血迹。”
“是。”
李金躬身领命,正要转身调度人手,屠刀再度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声音缓缓传来:“此事你办得很好,三当家的位置,归你。”
李金心头巨震,手心沁出一层热汗,强行压住翻腾的狂喜,再度深深弯腰。
“多谢大当家。”
屠刀没有再多言语,迈步向前离去。
不远处,云游道人望着李金躬身拜谢的背影,捻动骨珠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
他行至屠刀身侧,二人并肩走出峡谷,压低嗓音问道:“此人,可信?”
屠刀脚步未停,嘴角缓缓掀起了一抹嫌弃的冷笑。
“留着比杀了更有用,他能背叛王碧莲,自然也能背叛旁人,这种人,欲望写在明面上,反倒容易拿捏。”
云游道人不再多言,骨珠在指尖转动,响起一声细微的碰撞。
深山中的大战刚刚借宿,一只信鸽展翅飞入黑风堡。
郭真取下鸽腿之上的竹筒,读完纸条,快步奔向烽燧楼。
此刻林阳正蹲在土豆大棚之内,指尖捏着一片新抽的嫩叶,细细观察叶脉纹路。
秦子衿蹲在一旁,握着炭笔,在本子上记录植株长势与叶片数量。
郭真站在棚外高声呼喊:“老大,黑熊岭那边的消息传回来了。”
林阳起身拍去掌心泥土,走出大棚。
接过纸条扫过,纸面字迹潦草,讯息简明扼要。
屠刀大胜,王碧莲逃亡,李金归降,被封为赤云寨三当家。
看完,林阳将纸条对折收进袖口,转头对着棚内的秦子衿说道:“王碧莲跑了,屠刀重新掌控赤云寨。”
秦子衿手上动作一顿,抬眼看向他:“她逃往哪个方向?”
“情报并未写明。”
秦子衿低头写完本子上最后一行记录,合上炭笔,起身拍掉膝盖的泥土。
“她能脱身,并不意外。”
秦子衿语气平静,“只是屠刀重掌赤云寨,对我们绝非好事,比起靠阴招的王碧莲,屠刀手握实打实的兵力地盘,更加难以对付。”
林阳微微颔首。
他心中十分清楚二者的差别,王碧莲好似一把狂乱挥舞的短刀,锋芒凌厉却根基不稳。
屠刀则是一把静静蛰伏的重刀,平日里不见动静,一旦出鞘便是雷霆一击。
“紧盯赤云寨。”
林阳看向郭真,“一举一动我们都要清晰掌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