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乱沉重的脚步声,重重踏在碎石地面,闷响阵阵。
紧接着人影浮现,一队身着黑袄的汉子鱼贯而出。
最前排数人手中并未持兵器,腰腹位置鼓鼓囊囊,暗藏兵刃。
后续人马源源不断涌出,队伍拉得极长。
前后绵延大半里,骑兵与步兵混杂同行,几辆板车夹杂在队列之间,车上堆满粮袋与铁器。
王碧莲视线越过前排士卒,一路向后搜寻,终于在队伍中段看见了目标。
一人端坐板车边沿,身躯魁梧雄壮,左眼蒙着漆黑眼罩,仅剩的独眼微微眯起,浑身透着刻入本能的警惕。
他手中空无一物,可单凭一身悍烈体魄,便生出一股慑人的压迫气息。
正是屠刀。
板车之侧立着一道瘦长身影,一身半旧道袍,腰间悬一串骨珠,步履悠然,仿佛并非赶路,反倒如同闲庭信步,乃是云游道人。
望见这二人的刹那,王碧莲攥住枯枝的手指骤然收紧。
她快速扫过屠刀周遭的人马,数量远超李金传回的情报,足足千人有余。
队伍密密匝匝填满峡谷入口,还在不停向内涌入。
她原本以为屠刀只会调动盐场本部人手,可看队列之中各式各样的兵器制式、参差不齐的衣着,显然调集了多方势力。
屠刀几乎把所有能够调动的力量尽数带来。
但王碧莲并未慌乱。
人马越多,挤在窄谷之中便越是混乱,石块与烈火带来的杀伤,反倒会更加集中。
她缓缓抬起右手,向后打出一道手势。
身后灌木丛响起细碎微响,所有人由蹲姿转为半跪,已然做好搏杀准备。
王碧莲依旧按兵不动,耐心等候整支队伍尽数踏入峡谷。
前队行至谷中,中段人马源源不断入内,后队才刚刚踏上入口。
上千多人如同一条被挤进石缝的长蛇,头尾尚且没有完全落定。
“动手。”
王碧莲齿缝间挤出冰冷短促二字。
右侧山坡骤然响起一声尖锐短促的哨音。
下一刻,峡谷入口两侧,大块巨石被猛地推下土坡,轰隆隆朝着山道前端滚落。
凄厉的惨叫瞬间炸开,有人被巨石砸中肩膀倒地,有人双腿被石块压住动弹不得,前进的通路被彻底封死。
同一时刻,峡谷出口浓烟滚滚升腾而起。
浸油干柴被引燃,熊熊火焰自灌木丛中窜出,严严实实封住出口山道。
热浪裹挟黑烟倒灌进峡谷深处,后方山匪被浓烟呛得连连咳嗽,几人试图冲破火墙,又被灼人的烈焰逼退回来。
前路断绝,后路封死。
王碧莲猛地拔出腰间短刀,自灌木丛中挺身站起。
身后埋伏的众人齐齐现身,踩碎脚下碎石,向着谷道之中被围困的屠刀部众俯冲而下。
震天的喊杀声瞬间填满整条峡谷。
石块、短矛自两侧土坡倾泻而下,狠狠砸进挤作一团的人群。
板车翻倒,马匹受惊疯狂嘶鸣,有的人被倾覆的马身压住,有的人被石块砸伤脸面。
惨叫、骨裂的脆响在峡谷之间来回回荡。
王碧莲冲杀在前列,短刀横置身前,脚下踏过碎石与遍地血迹,径直朝着板车的方向冲杀过去。
目光死死锁定屠刀,对方已然跃下板车,一手攥住车架稳住身形,另一只手抽出阔刃长刀,独目在火光浓烟之下,凶光毕露。
可她没有径直扑杀屠刀。
她的打算本就是先剪除周遭护卫,将对方彻底孤立,再收网擒杀。
可厮杀片刻,一股寒意涌上心头。
冲下山坡的人手太少。
明明带来两百余人,也早已划分好埋伏位置,真正冲下谷道的,却仅仅一百出头。
本该紧随其后补位的那批人手,迟迟没有现身。
喊杀声在山谷回荡,却听不见第二波人马冲杀下来的动静。
王碧莲一刀逼退扑来的匪卒,猛然抬头望向山坡上方。
穿过纷乱的人影与漫天烟火,她看清了山坡之上的一幕。
李金立在坡沿,身旁堆放着原本预备用来纵火的干柴捆。
火折子在他手中明灭一瞬,随即熄灭。
他没有执行点火的命令,反倒向后退了半步,身后数十名手下,直接堵死了向下冲杀的通路。
王碧莲瞳孔骤然收缩。
一脚踹开身前倒地的尸体,她厉声嘶吼:“李金!你在干什么!点火!”
隔着十余丈的距离,火光将李金的脸孔映照得半明半暗。
他没有应声,只是抬手一挥。
身后众人缓缓散开,呈半圆形向下包抄,直接切断王碧莲退回山坡的退路。
王碧莲脚步猛地顿住。
低头看了看手中短刀,再望向李金那张全然陌生的冷静面容,心底直坠谷底。
“屠刀许诺了你什么?”
山风卷着李金的声音落下来,不算洪亮,却在嘈杂厮杀声里清晰传入耳中:“他许诺,拿下你,我便是赤云寨三当家。”
王碧莲握刀的指节死死收紧。
她没有怒骂,也没有歇斯底里,深深望了李金一眼,旋即转身,朝着反方向全力奔逃。
她没有往山坡大路突围,而是紧贴峡谷北侧土壁,踩着凸起的岩石纵身向上攀爬。
那处是她提前勘察好的隐秘缝隙,极难被察觉,石壁之后藏着一条仅容侧身通行的秘道,是她给自己预留的唯一退路。
王碧莲刚刚钻入山林,身后便传来李金暴烈的喝令:“拦住她!别让她逃走!”
她头也不回,脚下飞速奔走,俯身钻过低矮灌木丛,枯枝抽打脸颊,火辣辣地刺痛,她却眼皮都未曾眨动。
生死之间,这点些许疼痛又能算什么!
身后追兵的脚步声、叫骂声接踵而至,距离尚远,却在步步逼近。
这条退路,她从未告知旁人,就连李金也毫不知情。
黑熊岭后山的山林沟壑,她早已反复探查无数次。
哪一道沟壑便于藏身,哪一处石后可以躲避,翻过哪块巨石便能抵达另一条山沟,全都牢牢记在心里。
前些日子借巡查之机,她走遍这片山林,把每一处岔路全部踏勘完毕。
当初只是习惯性给自己留一条生路,万万没有想到,竟会这么快派上用场。
她拐过一块半人高的青灰色巨石,身子一矮,顺着落叶腐土掩盖的浅沟滑下十余步,落进一条干涸狭窄的溪沟底部。
沟底遍布碎石枯枝,落脚声响微弱,两侧土壁长满灌木藤蔓,从上往下,完全看不见沟内人影。
她蹲伏沟中,紧贴土壁,将呼吸压到极致。
头顶传来追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数人从沟沿匆匆跑过,径直朝着前方追去,渐渐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