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破晓,沉寂一夜的黑风堡又开始了忙碌。
唐震率领刀兵营的士卒,还在左侧工地加固夯筑城墙,镐头凿击冻土的咚咚声响,传遍半座堡垒。
郭真守在堡门,登记络绎不绝的流民,名册又掀开崭新一页。
林阳站在烽燧楼二层廊道,手捧一碗热粥,一边慢饮,一边眺望下方工地忙碌的景象。
秦子衿立在他身侧,手中端着一碗汤药,本是要送去给唐宁,却没有立刻动身,陪着他一同凝望晨间堡内光景。
“想好怎么回复了?”
“嗯。”
林阳喝了一口粥,淡淡应声。
“你打算如何回复她?”秦子衿偏过头看向他。
林阳咽下口中粥食,略一思忖:“有个盟友或许也挺不错。”
就在这时,一名身着破旧皮袄的军卒,浑身沾染露水的朝着林阳快步而来。
看见此人,林阳的一双眼睛瞬间闪过一抹冷芒。
为了保证黑风堡的警惕性,林阳之前早已挑出了一群军卒,作为黑风堡四周的探子。
而眼前之人,则是他特意安排在黑熊岭里,盯着赤云寨的探子。
“大人,有情况!赤云寨……空了!”
探子上气不接下气,急匆匆的开口禀告。
林阳顿时眉头紧锁,递过水囊灌下两大口清水。
探子缓过那股濒死的气力,才断断续续把见闻吐露出来。
“赤云寨那边,王碧莲带着大批人马出寨,如同举寨迁徙一般。寨中物件搬运一空,就连灶台上的铁锅都被拆卸带走,只余下寥寥几个老弱留守看门。”
“一共多少人?”林阳沉声追问。
“至少两百有余,人人手持兵器,尽数往黑熊岭深山深处去了。”
林阳不敢有半分耽搁,立马吩咐召集唐震、郭真等人过来。
不多时,议事厅宽大的木案之上,铺开一张泛黄陈旧的北境地形图。
唐震满身泥土灰浆迈步走入,手中还攥着半截没用完的草绳。
秦子衿与沈悠心并肩自廊道走来,唐宁最后抵达,左臂依旧悬吊,只是步履较之先前已然利落许多。
众人围立桌旁,目光尽数落向纸面山河。
林阳立在地图北侧,垂眸看向标注“赤云寨”的点位,指尖在寨名外围缓缓画了一圈。
“探子亲眼见她率众往黑熊岭深处行进,携带全部家当,这不叫撤退,是目标明确的急行军。”
唐震粗声开口:“莫不是北蛮铁骑的出现,让他们提前跑路避祸?”
“不会。”
唐宁接过话头,嗓音不高,却十分笃定,“王碧莲麾下尚且有两百多能战之人,粮草兵器尽数随军,若是要逃,绝不会往深山腹地钻,那一带尽是高山沟壑,越往里越是无路可退,真正要脱身,理应向南,沿着山脚逃往平原才合乎情理。”
沈悠心站在桌案右下侧,双手撑住桌沿,一双狐狸眼缓缓扫过整张地图,视线骤然定格在一处。
“你们看这条路径。”
她抬手指尖,自赤云寨向西南划出一道弧线,最终停留在印着“峡谷”二字的位置,“若是走这一条,翻过这片山林,通向何处?”
郭真俯身凑近端详:“是盐场。屠刀与云游道人盘踞盐场的消息,我们早已摸清,王碧莲往这个方向去……”
秦子衿从容接话:“她不是逃亡,是前去截杀。”
议事厅刹那陷入片刻寂静。
林阳抬眼,顺着沈悠心方才划出的路线再看一遍,收回目光看向桌面。
“屠刀、云游道人一直固守盐场按兵不动,王碧莲接连吞并数股散匪,闹出偌大动静,二人始终不闻不问,仿佛对寨中变故毫不在意。”
沈悠心收回手,望向林阳,狐狸眼中微光一闪:“公子的意思,不是置之不理,而是终于要动手了?”
“王碧莲绝不会无缘无故搬空老巢,倾全寨之力,去对付一个毫无动向的对手。”
林阳指尖轻轻叩击地图上“盐场”二字,“只有一种解释,她提前截获消息,知晓屠刀二人将要发难,故而选择先下手为强。”
唐震攥紧手里半截草绳,高声说道:“那我们何不趁火打劫?她主力尽数奔赴盐场,赤云寨只剩几个老弱看门,直接出兵便可一举端掉匪巢。”
“不必急。”
林阳轻轻摇头,“黑熊岭这一场厮杀,无论哪一方取胜,于我们皆是利好,倘若王碧莲得胜,屠刀身死,她便能名正言顺接管赤云寨,可根基已然残破,盐场积攒的核心精锐大半握在屠刀手中,就算赢,也必是惨胜,短时间无力向外扩张,若是屠刀取胜,王碧莲殒命,赤云寨重归屠刀掌控,但盐场精锐也必将损耗惨重,同样无力再兴兵来犯。”
秦子衿立于一旁,轻声说道:“所以我们只需要按兵不动,坐等这一战分出结果。”
“要等,但也要做好两手打算。”
林阳转头看向郭真,“多派遣数批探子潜入外围,紧盯峡谷一带。我要掌握开战时机、胜负归属,以及双方确切伤亡。”
郭真领命,转身快步离去。
桌边众人陆续散去。唐震赶回工地继续督造城墙,唐宁踏出议事厅,秦子衿去往烽燧楼打理药材,唯独沈悠心依旧站在桌前未曾离开。
她垂眸望着地图上赤云寨通往盐场的那条路线,指腹轻轻摩挲“峡谷”二字的标记,抬眼看向林阳。
“公子,王碧莲这一回,完完全全是在赌命。”
日光自窗棂斜斜洒落,落在地图的边缘。
林阳站在窗边,转头望向窗外黑熊岭连绵的山影,群山沉沉,外表一片安宁,内里却暗流涌动。
“她已经没有多少可以失去的东西,拼死一搏,尚且能搏出一条生路。”
……
黑熊岭深处。
王碧莲走在队伍最前头,李金落后她半步紧随其后。
二人一路无话,领着队伍顺着山道朝盐场方向行进三里,最终在一处狭窄山坳停住脚步。
这处山坳两边被密林包裹,山坡陡峭险峻,中间的土路被丛生灌木挤压,宽度不足两人并行,马车根本无法通行,只容人徒步穿行。
倘若有人自两侧林中骤然杀出,山道中间的人马连列阵腾挪的余地都不会有。
王碧莲立在坡顶,飞快扫视一遍周遭地势,抬手指向左右两片山林。
“一半人埋伏左林,一半人埋伏右林,全部藏好不许露头,等他们尽数踏入山坳,再动手。”
众人得令,分头散开,纷纷钻进两侧密林,矮身蛰伏在灌木丛之后,尽数收敛气息。
王碧莲挑了一棵最为粗壮的古树,躲在树干后方蹲下,身侧只留下李金一人。
她将腰间短刀抽出半截,又猛地推回鞘内,刀刃摩擦刀鞘,漾开一声极细微的铮鸣。
“莲姐。”
李金蹲在她身侧,压着嗓音低声发问,“万一他们不走这条山坳怎么办?”
“这是距离最短的通路。”
王碧莲目光死死锁着山坳入口,“他们急于回寨,不会白白耗费一日功夫绕远,想要天黑之前赶回赤云寨,就必定要走这里。”
李金闻言,便不再多言。
日头缓缓爬升,林间缭绕的晨雾一点点消散,山道上的碎石枯草被日光照得清清楚楚。
四下一片死寂,只有远处林子深处,时不时传来几声零落鸟鸣。
时间缓缓流逝。
就在王碧莲心底隐隐生出一丝判断失误的不安之时。
山坳入口外,忽然传来杂乱纷乱的脚步声,夹杂兵刃相撞的清脆脆响。
她浑身骤然绷紧,伸手按住李金的肩头,两人齐齐压低身子,透过树干的缝隙朝外望去。
山道尽头,一支庞大队伍终于现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