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碧莲在寨堂里坐了一整夜。
火盆中的炭火燃尽复添,添了又燃尽。
明明灭灭的火光落在她脸上,将眼底翻涌不休的情绪映照得一清二楚。
三本册子摊在木案之上,粗麻纸封皮边角卷得起毛,纸张浸透岁月,泛着一层暗沉的黄。
她一遍又一遍翻阅,每细读一回,脊背便多浸上一层寒意。
第一本,记载的是赤云寨历年财物输送明细。
何年何月,送出多少银两,经由哪条山道转运,何人经手,条条记录清晰分明。
不少条目旁画着只有寨中老人方能读懂的特殊符号,是用来掩人耳目的加密暗记。
第二本是任务卷宗。
马东熙经由隐秘渠道下达的种种指令,全部以书信暗语抄录在册。
何时配合行动,劫掠哪一路商货,肃清哪一条山道,事事记得巨细无遗。
真正叫王碧莲后脊发凉的,是第三本。
这本册子篇幅较之另外两本要薄上许多,可纸上每一行字迹,都重得如同铁块。
乙字营、狗尾坡、五千人、假军令,数处字眼反复出现。
册中并未直白写明下令之人,却完整罗列全部时间线与往来书信摘要。
所有线索,尽数指向一个她听过却未曾深想的名字。
安亲王!
北境的无冕之王。
从前王碧莲只当安亲王不过是朝廷安置在北境的富贵闲王,坐守封地,坐收赋税,与边军互不干涉。
可这本册子撕开了遮掩的面纱,安亲王的势力触手,远比所有人想象的伸得更远。
赤云寨前后输送至安亲王府的银两,合计已然超过三十万两。
三十万两白银,足以武装一支千人精锐,买通数位边军校尉,在北境暗中编织出一张覆盖半片疆域的情报利益大网。
而此刻攥在她手中的,正是这张密网完整的账本。
王碧莲倚坐在椅上,指尖按压在第三本册子封皮,心跳擂鼓一般咚咚作响。
心中的怒火已然褪去,也不再去想什么时运不济、小人作祟。
纷乱情绪尽数被更为现实的算计压下。
她要搭上安亲王这条线。
从前她一无所有,只能蜷缩在黑熊岭山林之中仰人鼻息。
而今局势全然不同,手中这三本册子,便是叩开安亲王府大门的底牌。
安亲王不会拒绝一个能为自己办事的人,尤其这个人,还握着他不能外泄的证据。
她正暗自思忖该如何寻得门路接触安亲王,寨堂虚掩的木门被人猛地撞开。
李金快步冲了进来,额角沁出一层薄汗,神色比昨夜禀报战败之时还要焦灼几分。
他快步冲到案前,来不及开口说话,先粗重喘了两口,压着嗓子急声道:“莲姐,盐场那边传回消息,大当家、二当家要动手了。”
王碧莲按在册子上的手指微微一顿:“说仔细。”
“盐场的眼线今早拼死送出信,屠刀与云游道人已经下令集结人手,至多两日,便会率众返回赤云寨。”
李金把声音压得更低,眉宇间满是忧虑,“而且他们放话,回来第一件事,就要拿你问罪,清算三当家的死因。”
寨堂骤然陷入短暂死寂。
火盆内烧到末尾的木炭,发出一声细碎的崩响。
李金静静等候王碧莲的反应。
他预想过她暴怒,或是慌乱。
眼下寨内能战之人仅剩两百出头,大半还带着伤势。
屠刀、云游道人手握盐场精锐,兵力至少是寨中两倍有余,硬碰硬,几乎没有半分胜算。
可王碧莲半点不见慌乱。
她缓缓合拢摊开的书卷,将三本册子叠齐,放到案边,抬眼望向李金。
“他们带回多少人手?”
“眼线报来,最少千人,只会更多。”
“两天。”
王碧莲轻声复述一遍,指尖在木案上轻轻叩击两下,“两天时间,足够我们布置妥当。”
李金微微一怔:“布置什么?”
“他们回寨,必经盐场与赤云寨中间那道峡谷,道路狭窄,两侧山林茂密。”
王碧莲站起身,利落将三本册子揣入怀中,“不等他们踏入寨子,就在峡谷设伏,除掉屠刀与云游道人。”
李金瞳孔骤然收缩。
“伏击?莲姐!我们人手才两百出头,多数还带伤,对方足足千余人精锐,强行截杀无异于以卵击石!”
“自然不会正面硬拼。”
王碧莲走到他身前,语气沉稳从容,“峡谷山道狭隘,再多人马根本展不开阵型,一旦挤作一团,前头一旦倒下,后路直接堵死,只要封死峡谷两头,他们便是瓮中之鳖。”
李金嘴唇翕动,一肚子劝她三思的话语堵在喉间,一句也说不出口。
眼前的女子,已然不是从前那个动辄摔杯泄愤的王碧莲。
往日里那份被怒火裹挟的戾气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冷静。
“莲姐,就算伏击得手,我们也必将死伤惨重。”
李金还是把顾虑道出,“倘若伏击失利,屠刀冲破包围,我们连退路都没有。”
“所以,我们要拼死一搏!”
王碧莲微微垂眸,瞥见怀中册子露出来的泛黄纸角,嘴角扯出一抹浅淡弧度,眼底却没有半分担忧,“若是当真输了,你就跟我去一趟北云城!”
李金眉头紧锁:“北云城?去那里做什么?”
“去见一个人。”
王碧莲没有细说,抬手轻轻拍了拍怀中的册子,“此人的分量,远胜屠刀与云游道人二人。只要他肯接纳我,赤云寨,整个黑熊岭,尽数舍弃也无妨。”
李金还想追问,王碧莲已然转身走向寨堂后侧。
墙上挂着一幅绘制粗糙的黑熊岭地形图,那条峡谷隘口,被红线重重勾勒,格外醒目。
她立在地图之前,凝神望着那道狭长山道片刻,伸手指向峡谷入口。
“屠刀二人归来,必走此路。你派人潜伏到峡谷两侧山林,多囤积巨石,不必多用弓箭,以滚石为主,山道之内骑兵施展不开,人马挤成一团,巨石比箭矢杀伤力更强。”
李金快步走到她身侧,盯着地图上她所指的位置,低声问道:“前路封锁,那后路如何处置?”
“后路不必封堵。”
王碧莲收回手指,“抽调十人,携带干柴火油埋伏在峡谷出口两侧。待敌军尽数进入谷中,便点燃干柴封锁出口。
大火燃起,他们想要后撤,也绝无可能。”
李金听完,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我即刻下去调度。”
说罢转身快步离去,脚步声顺着廊道渐渐消散。
偌大寨堂再度只剩王碧莲一人。
天边天光破晓,灰蒙蒙的晨光顺着门缝淌进屋舍,将火盆残存的火光压得几乎看不见。
她伫立在简陋地形图前,手掌紧紧按住怀中那三本册子。
她不是没有想过拿册子作为筹码,和屠刀、云游道人做交易换取生机。
可她心里清楚,这条路走不通。
屠刀心性狠厉,绝不会留下一个手握自己把柄的活口。
若是主动交出册子,只会死得更快。
眼下唯一的生路,便是先下手为强,借伏击铲除两大劲敌。
事成,她便可名正言顺执掌整个赤云寨。
事败,便怀揣证据脱身,奔赴北云城另寻靠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