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堡城头,林阳依旧伫立于此。
秦子衿不知何时走到他身侧,递过来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
“这是她昨夜留在客房枕下,今早收拾屋子方才发现的。”
林阳接过,将纸条展开。
纸上只有一行字迹,笔锋凌厉干脆,一如她本人,绝不拖泥带水。
北云城安亲王,与你我皆有牵扯,务必严加提防。
此人表面是笑佛,内里实为阎王。
读完内容,林阳没有多言,转身回到烽燧楼。
不多时,纸条凑到烛火之上,纸张卷曲焦黑,化作一捧细碎灰烬。
秦子衿立在窗边,看着灰烬被穿堂风四散吹散,并未追问字条内容,只是轻声感慨:“她的心思,远比外表看上去更加沉重。”
林阳没有接话,可安亲王这个名字,已经牢牢刻在心底。
他必须查清一切底细。
呼衍青鸾留下的一千石粮草,早在她抵达黑风堡的当日便已经安排妥当。
整整二十辆马车,自北蛮军营运送而来,押运的蛮卒个个面色黝黑,皆是追随她多年的老兵。
秦子衿亲自带人守在库房门口过秤清点,每一袋粮食都拆开查验成色,伸手抓一把粟米放在口中嚼过,再吐出来。
“还行,没有受潮。”
一旁倚靠木柱的沈悠心见此情景,忍不住轻笑出声。
“你这是什么口舌,连粮食品相都能嚼出来分辨。”
秦子衿头都未曾抬起,手上依旧分拣着粮袋。
“饿过肚子的人,味觉自然比旁人敏锐。”
一千石粮草,供黑风堡现存的人,足以支撑十日。
可若是算上新收容的流民,再加上扩编的两营士卒,这份存粮便直接折损一半。
秦子衿心中有一本清清楚楚的账册,各项收支闭着眼都能娓娓道来。
她没有当众挑明其中隐患,只吩咐搬运的士卒,将粮袋尽量码放整齐。
三十架十字弩前一日便装箱完毕,每一架弩身都裹好干草,箭矢单独用油布捆成小束,足足装了两大车。
陈铁山守在车旁,逐一查验弓臂榫卯衔接之处,确认没有半分松动,才准许封箱。
他抬手重重拍了拍车板,对着押运的北蛮士卒叮嘱:“路上遇上落雪,务必盖上草帘,弓臂一旦受潮,射程会折损三成。”
蛮卒听不懂中原话语,可看他拍打车板郑重的模样,也明白事关重大,连连点头应下。
呼衍拓蹲在一旁看得入神,陈铁山瞪了他一眼:“别光看热闹,过来搭把手。”
呼衍拓立刻屁颠屁颠跑上前,又往车厢缝隙里多塞了两捆干草。
入夜,锻造坊的炉火尽数熄灭。
陈铁山坐在坊门口歇口气,一双布满老茧的手掌,被连日抡锤震得微微发颤。
林阳端来一碗热水,挨着他坐下。
二人都没有说话,一同望向夜色之中那片刚刚翻整完毕的冻土,那是新大棚的选址,地基尚且还没有开挖。
许久之后,呼衍拓从大棚方向跑过来,一屁股坐到林阳的另一侧。
少年脸上沾满泥土,发丝缠着两片干枯草叶,嘴里叼着一截草茎,活脱脱像个在地里折腾了整日的泥猴子。
林阳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神色平淡:“你姐姐此番返回北蛮,是去搏命厮杀,倘若你真的挂念她,就该多学些安身立命的本事。”
呼衍拓被说得神色一怔。
夜风卷起炉灰,打着旋飘向远方。
陈铁山喝完碗中水,拍了拍衣袍起身回屋歇息。
呼衍拓又坐了半晌,撑着膝盖站起身,拍掉裤腿上的泥土,往前走两步,又折返回来。
“姐夫,倘若有朝一日,我姐登上北蛮王位,你愿意去北蛮见她吗?”
这一回,他问得无比认真,褪去往日嬉皮笑脸,就连“姐夫”二字,都叫得格外郑重。
林阳没有给出答复,只是静静凝望着远处大棚的黑影。
呼衍拓也不逼迫追问,转身慢悠悠走远,走着走着,嘴里哼起一段小调。
曲调陌生,该是北蛮草原流传的旧歌谣,歌声顺着夜风断断续续飘来,满是少年人的无忧,可林阳清楚,这句问话,是少年心底沉甸甸的托付。
林阳依旧坐在锻造坊门口,脑海里盘旋着离别时那两个字,保重。
当初脱口而出,事后回想,只觉得太过轻飘飘。
呼衍青鸾那般女子,千军万马压境都面不改色,哪里需要旁人一句保重。
可那日立于堡门之下,望着马背之上白裘翻飞的身影,脑海之中,翻来覆去便只剩这两个字。
远处大棚的草帘被夜风掀开一道缝隙,露出土垄间刚刚萌发的嫩芽。
呼衍拓的哼唱声渐渐远去,消散在晚风里,只余下零星音符萦绕耳畔。
林阳在寒夜静坐许久,直到锻造坊残存的暖意散尽,才起身往住处走去。
黑风堡的深夜彻底归于安宁。
秦子衿在灶台边核对完最后一遍粮草账册,合上册子返回屋内。
沈悠心早已蜷在炕榻沉沉睡熟,一条胳膊搭在被褥外面,掌心摊开,仿佛睡梦之中还紧握着什么,或许是刀柄,或许是别的念想。
林阳推门而入,正看见秦子衿弯腰,替沈悠心掖好滑落的被角。
听见响动,她转头回望,油灯将她半边脸庞衬得温润柔和。
“灶上温着热水。”她轻声说道。
林阳应了一声。
她目光望过来,柔和得好似热粥表层浮起的米油,不灼人,暖意直抵心底。
林阳伫立片刻,转身去往灶房。待他洗漱完毕归来,秦子衿还坐在炕沿,手中捧着粮草册子,书页却久久没有翻动。
沈悠心翻了个身,含糊梦呓:“公子的脚步声……隔着院墙我都认得……”
话音落下,便又坠入睡梦。
秦子衿放下账册抬眼看向林阳,眼底藏着千言万语。
林阳走上前,挨着她在炕沿坐下。
二人默然相伴,一言不发。
窗外的黑夜静谧得恰似一汪温水,将白日的厮杀、算计、离别,尽数温柔抚平。
许久,秦子衿轻轻将肩头靠向他的肩膀,闭上双眼。
林阳没有挪动分毫,垂眸落在她的手上。
那只手轻轻搁在炕沿,手指微微蜷缩,仿佛在等候什么。
他伸出手,将她的手掌完整包裹在自己掌心。
她蜷缩的指尖缓缓舒展,温热的掌心,与他紧紧相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