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堡,刚刚建造好的锻造坊里热得如同蒸笼。
炉膛翻涌着暗红火光,铁砧周遭地面,被飞溅火星烫出密密麻麻的白斑,踩上去依旧留着灼人的余温。
陈铁山立在铁砧之前,手中握着一柄刚刚完成淬火的环首刀,刀身蒙着一层沉暗哑光,刃口已经细细打磨完毕,模样已然像样。
他抬手将刀举向火光,屈指往刀身轻轻一弹,刀刃迸出一声短促清越的鸣响。
“大人,你看这一把。”
陈铁山把刀递上前,语气里难得透出几分喜色,“比前面几柄强上许多,硬度够,刃口也开得利落。”
林阳伸手接过,握稳刀柄掂过分量,反手拿刀刃在铁砧边角轻轻磕碰。
“铛”的一声脆响。
刃口并未崩裂,却多出一道浅浅白痕。
林阳没有开口夸赞,翻转刀身盯住那道白印,又弹了弹刀脊,抬眼望向陈铁山。
“刀身整体尚可,就是刃口硬度不足,实战砍杀便会卷边,边军制式刀全是这个弊病,对付皮甲尚可,一旦撞上铁甲,便再无用处。”
陈铁山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接过刀仔细端详那道白痕,眉头紧紧拧起。
他没有争辩,林阳说的句句属实。
北境铁器历来都逃不开这个死穴,本地炭火所能抵达的温度有限,铁矿本身杂质繁多,淬火之后看着光鲜,内里铁料质地依旧偏软。
“大人眼光毒辣。”
陈铁山将刀搁在铁砧之上,话音里带着一丝不甘,“这批铁料是之前从赤云寨收缴回来的,看着成色尚可,实际含碳量偏低,就算烧到铁料发白,淬火之后硬度依旧上不去。”
林阳迈步走到炉膛边,望着炉膛内烧得通红的炭块。
默然片刻,转身走到锻造坊角落那张简陋木案,拿起炭笔,在麻纸上飞快勾勒草图。
笔下线条算不上精致,可整体比例、内部结构全都清清楚楚。
陈铁山凑上前来,垂头盯住纸上的图样。
纸上画的是炉膛剖面,底部标注通风口与风道,炉膛中心标明铁料摆放位置,一旁附带铁锤铁砧的配合示意图,数道箭头标注出锻打的次序与发力方向。
陈铁山久久凝视,视线反复落在通风口,还有那几行标注碳含量配比的小字。
眉头先是紧锁,而后缓缓舒展,整张面孔又骤然绷紧。
“大人。”
他抬眼看向林阳,声音压低半分,“你这套法子,是拿性命去搏钢料。”
林阳绘制的,是一套提升炉温的改良方案。
增设风道加大进风量,让炭火燃烧更加炽烈,再将铁料与炭粉按配比分层堆叠,依靠高温,让碳元素逐步渗入铁料内部。
道理浅显易懂,实操却凶险万分。
炉温一旦失控,铁料还未锻打便会直接熔融,四溅的铁水足以将人的手脚烫得溃烂。
“拿命换钢,总好过拿将士的性命去换一把劣刀。”
林阳放下炭笔看向陈铁山,“手上这批铁料的上限就在此处,炼出来不过寻常凡刀。我们急需的,是能够劈砍破开铁甲的兵刃,不是割草的农具。”
陈铁山沉默少顷,重重一点头。
转身奔向铁料堆放处,把库房全部铁料尽数翻检。
一块块拿起掂量重量,对着火光分辨色泽,指节敲击料块听辨声响。
足足挑选大半个时辰,最后只筛出两小堆尚可使用的原料,全部加在一起尚且不足三十斤。
“能用的就这么多。”
陈铁山指向那两堆铁料,“剩下的杂质过重,任凭炭火怎么烧,也锻不出好钢,强行熔炼只会尽数废掉。”
“就用这三十斤,先试第一炉。”
林阳拿起草图放到炉膛边石台,“照着图纸改造通风口,即刻动工。”
陈铁山不再多言,抄起铁钎铁锤改造炉膛。
一辈子打铁,炉体构造早已刻进骨子里,林阳草图上的风道布局,扫一眼便烂熟于心。
凿开炉壁,重新砌出新风道,风口加装一扇可以开合调节的活门。
改造完毕填入新炭,拉动风箱,炉膛之内火焰骤然暴涨,远比之前炽烈。
“差不多了。”
陈铁山抹一把满脸热汗,用长钳夹起铁料,放置炭火灼烧最旺的位置。
第一炉足足烧了近半个时辰。
炉膛中铁料由赤红,慢慢转为刺目的亮白,表层浮起一层银辉。
陈铁山攥紧长钳,手臂纹丝不动,目光死死锁住铁料色泽变化。
等到淬火时机一到,猛地将铁料抽出搁上铁砧,另一只手抡起大锤,一锤接一锤重重砸落。
铛!铛!铛!
沉重锤鸣充斥整座锻造坊,火星四下飞溅,溅落在皮围裙、石台与地面,明明灭灭。
头一炉锻打完毕,冷却后的钢块表层布满斑驳不均的暗灰纹路。
陈铁山拿在手中端详,拿锉刀打磨边角,浸入水中测试硬度,指尖抚过刃口,脸上不见半分喜色。
“碳渗得不均匀。”
他放下钢块,“表层硬度够,内里依旧绵软,对上硬物极易开裂。”
“再来一炉。”
林阳立于一旁,语气平静,“通风口再开大,铁料分层摆放,中间夹层填入炭粉。”
第二炉开炼。
陈铁山重新装填原料,铁料与炭粉层层交错码入炉膛,通风活门再拉开半指宽度。
炉膛火焰暴涨,炭块烧得噼啪爆响,滚滚热浪扑面而来,灼得人几乎睁不开双眼。
这一回熔炼耗时更久。
待到铁料被长钳夹出炉膛,通体亮得发白,整块铁料仿佛自身正在发光。
陈铁山屏住呼吸,将其安放在铁砧之上,铁锤落下,力道比之前更加沉猛急促。
铛!铛!铛!
每一锤落下,都有细碎火星迸射四散,如同满地碎银。
这一批火星亮度、密度都截然不同,铁料内部的杂质,正在一遍遍捶打之下被不断剥离。
钢块彻底冷却,陈铁山捧起细看。
通体银白光洁,不见半点杂斑,边角利落圆润,指尖一碰,便能感受到实打实的坚硬。
锉刀蹭过边角,摩擦发出只有上好精钢才有的尖锐锐响。
陈铁山抡起铁锤,重重敲击钢面中心,一声清亮叮鸣响起,回音在工坊之内久久回荡。
“硬度远超边军制式战刀。”
陈铁山抬头,双眼被炉火熏得泛红,眼底却亮得骇人,“大人,这套法子,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