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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阳上前接过钢块掂了掂，分量十足，还残留着未曾散尽的余温。
来回翻转查看，没有裂纹，不见气孔，质地匀净，和上一炉残次品判若两样。
“成了。”
林阳把钢块放回铁砧，话语不多，眼中的光彩，甚至盖过炉膛跳动的火光。
就在这时，锻造坊门口传来脚步声。
秦子衿端着两只粗瓷碗走入，碗中盛着滚烫的杂粮粥，上面垫两块腌萝卜。
跨进门的一刻，粥香扑面而来，稍稍冲淡满屋子铁锈与炭火的焦糊气息。
“先垫些吃食。”
她把碗摆上木案，视线扫过铁砧边的陈铁山，脚步微微一顿。
陈铁山右手手背上，一大片暗红烫伤，水泡鼓起，边缘皮肉泛白，该是方才淬火之时，被飞溅铁水灼伤。
他低头瞥了一眼手背，随意甩了甩手腕，全然没放在心上。
秦子衿没有多言语，自袖中取出一只小巧陶瓶，轻轻搁在粥碗一旁。
“药膏敷在烫伤处，一日更换两次，切莫碰冷水。”
陈铁山微微一怔，低头望着陶瓶，又抬眼看向秦子衿。
嘴唇动了动，本想道谢，最后只是重重点头，把陶瓶紧紧攥在掌心，未曾多说半个谢字。
林阳坐到木案边，端起粥碗，配着腌萝卜吃了几口。
粥的热气扑在面颊，混杂钢料残留的温热气息。
放下碗筷，起身走到铁砧，再次拿起那块新钢反复掂量。
手感厚重扎实，边角光滑无毛刺，指腹抚过钢面，紧实顺滑，和上一炉次品天差地别。
他放下钢块，转头看向陈铁山，声音不高，字字铿锵有力。
“陈师傅，若是我命你一个月之内，锻出三百把同等水准战刀，外加两百套甲片，能不能做到？”
锻造坊骤然安静。炉膛火星噼啪作响，淬火水槽还升腾着袅袅白汽。
陈铁山站在铁砧之前，低头看了看手背上的烫伤，又望向那块银光闪闪的精钢。
他沉默许久。
“我接。”
陈铁山抬起头颅，声音不高，却没有半分迟疑，“只是单凭我一人，万万做不完。单单锻打毛坯，就要耗去大半时日。大人想要一月交付，必须给我增补人手。”
“人手任由你来挑选。”
林阳开口，“黑风堡之内，流民青壮，校场士卒，看上谁便调谁，我去跟唐震、郭真打好招呼，但凡有人推诿，你直接来找我。”
陈铁山攥紧手中陶瓶，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重回炉膛，拉动风箱，再度将炭火烧旺。
火星自炉口飞溅而出，暗红火光映出他宽厚的背影。
林阳站在铁砧旁，再次拿起那块精钢，对着火光细细端详。
钢面流转冷冽寒光，刃边锋利，不见一丝杂色。
将钢块放回砧台，转身踏出锻造坊。
外面天色已然彻底沉落。校场操练的呼喝声断断续续遥遥传来，远处工地，夯土锤撞击地面的闷响一声接着一声。
林阳立在锻造坊门外石阶，夜风裹挟炭火余温吹在脸上，手背还残留方才触碰钢块时那一缕冰凉。
三百把战刀，两百套甲胄，期限一月。
他心中也没有十足把握陈铁山可以如期完工，可这件事，必须办成。
黑风堡弓弩储备尚且充足，可近身厮杀的兵刃、防护甲胄，一直都是致命短板。
箭矢总有用尽之时，刀甲，才是将士身上最后的防线。
他迈步走下石阶，朝着烽燧楼行去。
身后锻造坊的火光，在沉沉夜色之中烧得通红，铁锤敲击的声响再度响起，一下，又一下，不急不缓，仿佛以重锤，敲算着生死攸关的时间。
第二天一早，锻造坊的炭火依旧燃得旺盛。
林阳已经立在校场高台之上，下方列齐了黑风堡所有能够执刀作战的青壮。
沈悠心站在队列最前头，一身利落短打，腰侧悬着新配发的短弩。
唐震立于她右手，衣袍上还沾着工地未掸净的泥灰；左手边是郭真，手中捏着一册崭新的名册。
三人身后，密密麻麻的士卒层层排布，弩手与刀兵原先分开站队，如今混作一处，对比上一轮扩编，队伍规模又壮大不少。
林阳扫过台下众人，没有多余的客套寒暄，开口便敲定扩军部署：“自今日起，弩箭营与刀兵营合并，定名弩刀营，额定兵员两千人。”
台下掠过一阵细碎的骚动，可转瞬之间便被众人强行压下。
“沈悠心统领弩刀营，全权负责日常操练与战时调度。唐震调往辎重营，粮草、兵器、铁料，一应物资尽数归你管辖，郭真组建斥候营，专司探哨侦查、情报传递、地形测绘，人手任由你自行挑选。”
三人各往前踏出一步，躬身接过授下的将令。
沈悠心接过令牌之时，抬眼望向林阳，嘴唇微微翕动，似有话想说，最后却只是将令牌收好别在腰侧。
旋即她转身面向庞大的队列，清亮的嗓音响彻校场：“弩刀营，以小队为基准，散开操练！”
偌大队伍轰然四散，震天的操练号子再度响彻校场。
林阳没有继续停留在校场，转身朝着烽燧楼走去。
清晨朝阳斜斜洒落，把夯土高墙的影子拉扯得悠长。他绕过廊柱转角，一眼看见了秦子衿。
她坐在廊下，身前摆着一张矮木案，案头摊开两本账册与一卷麻纸，手握炭笔，正垂首逐行核对账目。
晨间微风撩起鬓边几缕碎发，她也无暇抬手拢住，只偶尔停下笔，用指腹压平纸页翻卷翘起的边角。
林阳缓步走近，没有出声惊扰，靠在一旁的廊柱，双臂环胸，低头静静看着她笔下的账册。
秦子衿虽未抬头，却已然察觉他的到来，笔尖顿了一瞬，又继续往下誊写。
片刻之后，她将面前那页账册微微偏向他这边，指尖点住一行账目，示意他细看。
那是一笔粮草开支记录，消耗数额相较上月几乎翻了一倍。
林阳俯身低头辨认小字，身子靠得极近，鼻尖几乎擦过她的耳廓。
秦子衿握炭笔的手指骤然收紧，笔尖在麻纸上划出一道突兀墨痕，径直划断了那行数字。
她整个人僵在原地，笔悬于纸面，一动未动。
林阳没有后退，伸手从容抽走她指间的炭笔，轻轻搁在木案边缘，压低声线，语气带着一丝浅淡笑意。
“今夜就别对账了。”
秦子衿侧过面庞，仰头看向他。晨光自侧面铺洒下来，将她眉眼映照得清清楚楚。
她没有追问，也没有躲闪推拒，就这么静静望了他数息，唇角微微上扬，那一抹笑意险些压抑不住。
不等她开口说话，林阳握住她的手腕，将她从案边拉起，往廊道深处带了几步。
转过拐角，她后背便轻轻抵上冰冷的夯土墙，墙体的凉意透过单薄衣料渗过来。
她尚且没有站稳，林阳便俯身落吻。
秦子衿的呼吸骤然乱了节奏，双手紧紧攥住他腰际的衣料，指节绷得泛白，仰起头回应。
廊道深处四下无人，远处校场的操练呐喊隔着几层墙壁传过来，朦朦胧胧，恍如隔了一层流水。
她唇间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哼，气息纷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