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北蛮军营战鼓隆隆鸣响,大军列阵待战。
都烈摒弃了呼衍青鸾此前步步牵制的稳妥战法,直接下令全军压境。
两万铁骑充作先锋,八万步卒紧随其后,借着沉沉夜色,对白河原的大武边军发起总攻。
北岸号角此起彼伏响彻旷野,漫山遍野的火把,将整片河岸映照成刺目的暗红。
白河原南岸,大武边军大营亦是灯火通明。
唐千重立于阵前,手握佩剑,目光越过滔滔奔流的白河,遥遥望向对岸铺天盖地涌来的火光,面色沉如寒铁。
“传令,左翼后撤三百步,依托第二道壕沟结阵,右翼所有弩手集中编组,切勿分散,优先射杀敌方骑兵。”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重量。
军令一层层传递下去,边军阵形缓缓变动,盾兵列于前,长矛兵居后,弩手死死压住阵脚,静待北蛮铁骑渡河行至河心一半之时,再集体攒射放箭。
可这一回,都烈并不打算驱使骑兵正面强渡硬冲。
他命骑兵在北岸列阵虚张声势,用来牵制南岸守军,真正的杀招,是悄悄派往下游的三千精锐步卒。
早先便有小队探查到一处隐秘浅滩,三千人趁着夜幕掩护悄悄渡河,绕到大武边军左翼的后方。
待到唐千重察觉危机之时,这支北蛮步卒已经狠狠楔进左翼与后备营的空隙之中。
左翼军阵被硬生生撕开一道巨大缺口,后方辎重营遭受猛攻,营帐粮草燃起熊熊大火,滚滚浓烟顺着夜风卷向中军。
唐千重看不清前线实况,只能听见一名又一名传令兵狂奔回来禀报战况。
“左翼阵地被敌军突破!”
“后营遭到突袭!”
“校尉赵成战死!”
这一场血战足足厮杀两个时辰,直至北蛮营中鸣金收兵,白河岸边震天的厮杀呐喊才渐渐归于沉寂。
大武边军左翼伤亡惨重,大批粮草辎重焚毁于火海。
拂晓时分,战报统计完毕,阵亡将士三千有余,负伤之人更是不计其数。
中军营帐,唐千重看着手里的战报,捏紧了双手。
北蛮换将的事情,他已经得知。
只是没想到都烈会如此迫不及待的就展开了进攻,还是这般凶猛的进攻。
一味的防守,只能被动挨打。
此时,不少军中将领都纷纷请命,要对北蛮展开反攻,以攻为受,打乱北蛮的作战计划。
“大将军,北蛮攻势凶猛,还请速速决断!”
一名边军将领,抱拳大喊,神色无比坚定。
唐千重神色变化不定,如今的北蛮统帅都烈,他也听闻过,是北蛮军中少壮派,不仅手腕铁血,更是勇猛。
若是以前,他会毫不犹豫的同意以攻为受。
可现在,他的心里总有着一丝不祥预感。
仿佛,对面的北蛮大军,已经拉开了口中,等着他们前去一样。
“容我……想想!”
唐千重深吸了一口气挥了挥手让营帐中的将领全都退下。
然而此时的唐千重,却并没有察觉。
两道融入黑暗中的身影正悄然靠近白河原的边军大营。
白河原的夜晚素来就无真正安宁,只是这一夜,喧嚣远比往日更甚。
入夜之后,北蛮的号角再次响彻旷野,这一回的号角急促又密集。
黑压压的铁骑沿着河岸一字排开,马蹄踏碎冻土,隆隆之声如同巨鼓不停擂动。
遍野火光倒映在河面,整条白河宛若一条被烈火引燃的长帛,自上游至下游,尽数被火光浸染。
都烈改换了战法,不再派遣步卒暗中偷渡,而是将骑兵拆作三股,轮番渡河强攻。
一波冲杀退下,另一波转瞬便补上,中间仅隔半炷香,丝毫不给南岸大武边军喘息休整的空隙。
第一股骑兵被弩箭逼退,第二股已然奔向下游水面更为开阔的浅滩,战马踏过碎冰与淤泥,弯刀在火把映照之下,晃起成片刺目的冷白寒光。
唐千重立于中军将台之上,铠甲外罩一件深色披风,将漫夜寒气尽数裹在其中。
身前矮案摊满各营传报,一份份不断递至面前。
他匆匆扫过便搁置一旁,口述军令,交由身旁亲卫快速记录,再传令四方。
“左翼退守第二道壕沟,盾阵拉直,不可留有半分缺口。”
“右翼弩手分作两批轮射,切勿一次性尽数放箭,节省箭矢储备。”
他声调并不高昂,可将台方寸之间,字字清晰分明。
传令兵接令,一拨接一拨疾驰而出,又有士卒自阵前奔回,带回伤亡数目与阵地变动。
唐千重听罢神色不改,只抬手示意亲卫,将新的战况补绘到地图之上。
北蛮的第三次冲锋,威势远胜前两次。
打头的是千余重甲骑兵,战马披挂皮甲,骑士胸前钉着铁片,顶着漫天弩箭拼死冲到南岸中段。
大武边军第一道盾阵就此被冲溃,缺口撕开之后,北蛮步卒紧随其后蜂拥而上,刀兵长矛搅作一团,两军阵线犬牙交错,厮杀彻底陷入混乱。
唐千重抬脚,自将台往下踏出一步,亲自抵达第二道防线。
他立在盾阵后方,望着几十步之外血肉横飞的混战,手掌按在剑柄,却始终未曾拔剑。
他不需要亲自上阵搏杀,只要他还站在这里,麾下将士便不会溃散。
恰在此时,两名身着黑色短打的汉子,自左侧伤兵队伍之中悄无声息挤了出来。
二人身形压得极低,混迹在后撤包扎的伤员之间。
待到距唐千重不足十步,其中一人猛地从绷带之下抽出短刃,直扑唐千重侧肋。
另一人从侧面迂回包抄,手中并无兵刃,指缝夹着一根细长铁刺,刺尖泛着暗沉的幽绿,分明早已淬过剧毒。
唐千重身侧亲卫反应迅疾,双双拔刀迎上刺客。
刀锋相撞的脆响淹没在震天厮杀里,中军将台附近的异动,并未被阵中旁人察觉。
唐千重向后半步避让,同时拔剑出鞘。
一名刺客被两名亲卫死死缠住,另一人却寻到空隙,绕过阻拦矮身突进,淬毒铁刺径直刺向唐千重心口。
唐千重侧身堪堪躲开要害,铁刺依旧扎进他左胸上方。
入肉不算极深,可毒药接触血肉的刹那,灼烧般的剧痛顺着伤口向着周身蔓延开来,痛感远胜寻常刀伤。
唐千重闷哼一声,手中佩剑顺势翻转,反手一剑劈斩在那人脖颈,鲜血喷涌泼洒在铠甲之上,刺客身躯一软,重重栽倒在地。
另一名刺客,也被亲卫一刀斩杀,摔落在土沟边抽搐数下,再无动静。
整场刺杀,前后不过十余呼吸。
唐千重立在原地,剑柄被握得死死的。
胸口伤口不断渗出暗红血液,顺着铠甲缝隙滴滴坠落在泥土,面上却看不出太多异样,唯有呼吸较之方才急促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