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千重收剑归鞘,垂眸瞥一眼胸前,转头看向身旁副将,语气平静,全然不像刚刚身受毒伤。
“把两具尸身拖走,不得叫旁人看见。”
“封锁消息,只对外称有北蛮斥候潜入,已经就地处置。”
副将望见铠甲之上不断扩大的血痕,瞳孔骤然收缩,想要开口劝谏,撞上唐千重的目光,千言万语尽数堵回喉间。
他咬牙颔首,挥手命亲卫上前清理现场。
唐千重没有退下将台,走回矮案边落座,只是坐下这一个简单动作,便要耗费不小气力。
他心里无比清楚,自己万万不能在此处倒下。
北蛮攻势未歇,阵前厮杀依旧不绝,倘若主帅倒下,整条白河原防线,便如同抽去脊梁,顷刻崩塌。
落座之后,他取过新送到的军报,用未曾沾染鲜血的右手展开浏览,抬眼吩咐传令兵。
“告知左翼,再死守半个时辰,半个时辰过后,北蛮箭矢便会消耗殆尽。”
传令兵领命疾驰离去。
唐千重放下军报,右手悄悄按在胸口。
铠甲之下,内里衣料早已被热血浸透,温热黏腻的触感隔着甲胄布料贴住掌心。
他稍稍停顿,深吸一口冰冷夜风,挪开手掌,重新拿起下一卷军报继续阅览。
时间仿佛被无形的手缓缓拉长。
北蛮第四次冲锋,终究没能冲破第二道防线,溃败之后,隔了许久才重新收拢阵型。
待到第五轮攻势,都烈已然换上步卒。
骑兵马力损耗到极限,只能驱使步兵填线强攻,可步兵冲击力远不及铁骑。
第三次渡河之时,便被边军弩手死死压制在浅滩,死伤累累,再也没能向南岸推进半步。
夜里风向悄然转变,河面浮起一层白茫茫的雾霭,视野大幅受限,北蛮箭矢准头大打折扣。
北岸中军大帐之内,身穿金甲的都烈见此情形,终于下令鸣金收兵。
号角自北岸遥遥传来之时,天边已然泛起鱼肚白。
灰白晨光自东方洒落,将河面白雾镀上一层浅浅碎金。
大武边军阵地,遍地横尸与丢弃的兵器,满目狼藉,可整条防线,终究没有后退半步。
唐千重一直端坐将台,直至最后一支北蛮骑兵彻底消失在晨雾之中,方才松开按在胸口的手掌。
垂首望去,铠甲前襟早已被鲜血浸透,暗红血渍自胸口一直蔓延至腰腹,一部分已经凝固发黑,一部分还在汩汩渗出。
握剑的指缝也沾着血,分不清是刺客的,还是属于他自己。
他勉强想要站起身,膝盖刚一发力,眼前骤然一黑。
周遭将士只看见大将军挺身站起,随即身躯直直向前轰然栽倒。
铠甲重重撞击地面,发出沉闷巨响。
亲卫与副将同时扑上前,有人托住肩膀,有人扶住后背。
将人翻转过来,唐千重已然彻底昏迷,面色如同金纸,嘴唇泛出诡异灰白。
胸口伤口受这番拉扯,鲜血再度往外涌。
军医连夜匆匆赶来,剪开粘连血肉的衣料检视伤口,倒抽一口冷气。
伤口本身不足以致命,可铁刺之上的毒素侵入肌理,凶险万分。
伤口边缘已经透出乌紫色。军医一边清洗创口,一边低声对副将叹道:“大将军硬生生撑着指挥整整一夜,完全是拿性命在硬扛。”
副将没有答话,只把军医拉近,一字一顿压低声音叮嘱。
“此事半个字都不许向外泄露,大将军养伤的几日,前线战报一切照旧传递,对外只说大将军在帐中议事,不见任何人。”
军医重重点头,低头继续处理伤口。
……
消息传到黑风堡,已是第二日午后。
郭真在外打探消息归来,手中攥着一卷急报,一路疾奔闯入烽燧楼议事厅,连房门都顾不上叩响。
他将急报重重拍在案几之上,粗重喘息:“白河原出事!北蛮更换主帅,连夜发动总攻,唐大将军左翼被破,边军损失惨重。”
议事厅骤然陷入死寂。
靠窗而坐的唐宁,手中原本端着一碗汤药,听见这番话,碗沿在唇边骤然顿住。
她缓缓放下药碗,起身走到桌前,伸手拿起那卷急报,逐字逐句往下阅览。
她面上神色看不出太大起伏,可攥着纸卷的五指不断收紧,指节泛出青白,纸张被捏出一道道深深褶皱。
看完,她将急报放回桌案,静静立在原地,一言不发。
沈悠心从门外走入,一眼瞥见唐宁的神情,又看向桌上摊开的战报,难得没有半句调笑,只是身子轻轻靠在门框之上,默然不语。
林阳端坐案前,目光始终落在唐宁身上。
看着她起身,取过急报,读完放下,僵立原地,他没有催促,也不曾开口打断。
良久,唐宁才缓缓抬起头看向林阳。
嘴唇轻轻翕动,似有千言,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迟迟发不出声响。
“你若是想回去,没人拦你。”
沈悠心忽然出声,语调比平日低沉许多,褪去往日的锋芒,“可你务必想清楚,马东熙还在边军大营里面等着拿人,你此刻贸然回去,正好遂了他的心意,拿你连同唐大将军一并治罪。”
唐宁没有接话。
她心里清清楚楚,马东熙那张罗网,正静静等着她自投罗网。
可父亲刚刚经历一场惨败,左翼溃散,辎重尽毁,正是最需要人手的时候。她不能安坐黑风堡,只干等着远方传来战报。
林阳站起身,绕过木案,走到唐宁面前,二人相隔半步距离。
“你要回去,我调拨一队精锐弩手护送你。”
他望着她的双眼,“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唐宁抬眸,与他视线相撞:“什么事?”
“活着回来。”
简简单单四个字,没有多余修饰。
唐宁垂眸看了看自己依旧悬吊着的左臂,复又抬眼望向他,唇瓣微动,最终轻轻吐出一字:“好。”
声音很轻,议事厅内所有人,却听得清清楚楚。
次日拂晓,天色尚未完全破晓。
黑风堡北门缓缓敞开,唐宁端坐黑马之上,左臂依旧缠着布带悬吊,身后紧随十名精锐弩手。
一身厚实的灰色披风覆住肩头,腰间短刀,正是陈铁山新锻出的碳钢战刀之中,她亲自挑选的一柄。
林阳立于堡门之下,没有过多言语,只朝她轻轻一点头。
唐宁亦是颔首回应,不曾回头,双腿一夹马腹,战马冲入茫茫晨雾。
十名弩手紧随其后,马蹄踏碎地面薄霜,转瞬便消融在灰白的天色之中。
秦子衿立在烽燧楼楼顶,晨风扬起她的衣袂,目光牢牢锁着远方那一缕渐渐消散的烟尘,久久没有移开。
待到连马蹄声响也彻底消散,她才低头望向堡门口的林阳,低声喃喃:“她这一去,太危险了。”
呼啸晚风,吹散了她的话音。
堡门前的林阳没有回头,肩头却极轻微地一颤。
他静静伫立片刻,方才转身走入堡内,跨进堡门的那一瞬,脚步微微一顿,旋即,又恢复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