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碧莲从书房返回偏院,在床沿静坐了整整一炷香。
她没有再翻看账册,也不曾触碰桌上那把茶壶。
心底反复回响的,是管家临别那句低语。
“王爷从不留无用之人在府上。”
一字一句,浸着刺骨寒意。
安亲王给她递来一道选择题,选对,便是府中可用之人。
一旦选错,便会沦为需要清除的麻烦。
可她不能单方面押注在安亲王身上。
自黑熊岭一路跋涉逃至北云城,她早已悟出一个道理。
永远不要把所有筹码押在一处。
与安亲王的周旋还得继续,但若只依靠他施舍的生路,这条路迟早是死局。
她必须向外抛出一枚钩子,另寻一线借力的可能。
她要写一封信。
收信人选来选去,几番斟酌。
李金不可信,那人早已倒向屠刀,信若送到他手上,无异于主动送命。
赤云寨余下旧部更不必提,要么埋骨荒野,要么改换门庭各寻出路。
放眼她所识之人,有实力与安亲王、马东熙掰一掰手腕的,只有一个。
黑风堡,林阳。
念出这个名字的刹那,连王碧莲自己都微微一怔。
她与林阳之间积怨深重。
当年她逃离黑风堡,已经背叛,后来她归入赤云寨,数次领着山匪强攻黑风堡,仇怨数不胜数。
按常理,二人之间毫无情面,只剩旧债。
可恰恰是这份仇怨,让她决意写下这封密信。
林阳虽与她有仇,却同样与安亲王站在对立面。
安亲王和马东熙相互勾连,马东熙麾下边军与黑风堡多次交战,这笔账林阳早晚要清算。
她手中握着安亲王府勾结赤云寨的实证。
这份证据,对林阳价值千金。
只要这笔交易足够划算,林阳便不会计较送信人的身份。
敌人,有时远比盟友可靠。
这是她在赤云寨厮杀数年,用血换来的道理。
翌日清晨,王碧莲找到管家,托词想去布庄购置几尺细布,缝制贴身里衣。
管家依旧满面和气,为她打开偏门,还问是否要派遣婆子随行帮她拎取货物。
她含笑婉拒,只说来去很快。
踏出王府,她没有直接前往布庄,特意在街市绕了两圈,反复确认身后并无暗哨尾随,才拐进西市那条幽深小巷。
巷子深处藏着一间布庄,门面狭小,门外悬着褪色的蓝布幌子,门口堆着几匹粗麻布与两筐彩色线团。
柜台后坐着一名四十余岁的妇人,身形敦实,手中握着剪刀,正低头裁布料。
王碧莲走入店内,挑了两尺细白布,付清银钱,随即把一卷折好的信纸轻轻压在柜台之上,推到老板娘手边。
“大姐,劳烦帮个忙,将这封信捎给一人。”
妇人停下剪刀,垂眸瞥了眼纸卷,再抬眼望向王碧莲。
神色平静无波,不见惊讶,仿佛这类托信之事,早已见惯。
她不问收信人是谁,也不打探信中内容,只把剪刀搁置案板,拿沾有线头的手拾起纸卷,在掌心掂了掂分量。
“送往何处?”
“黑风堡。”
妇人的手微微一顿。她抬眼细看王碧莲,目光沉了几分,好似终于从这张陌生面孔里品出些许门道。
可她依旧不多追问,将纸卷收进柜台下的木匣,重新拿起剪刀,继续裁布。
“三日之内送到。”
她语气平淡,如同闲谈一般。
王碧莲颔首,转身走出布庄。
她没有回头,沿原路折返王府。
进门时管家正立在偏院廊下,挂着一成不变的温和笑意,随口询问布匹是否合意。
她从容应答,只说挑了两尺细白布,改日裁剪做里衣。
管家没有继续盘问,微微点头便退开。
回到屋内,她将布包放在桌上,靠在床沿静坐。
密信已经送出,能否平安送达黑风堡仍是未知,但这已是她当下能踏出的唯一一步后手。
同一时刻,安亲王府深处,一间无窗密室。
安亲王端坐雕花大椅,面前矮案摊开一幅白河原完整布防图。
他手执细毫毛笔,蘸饱墨汁,在几处关隘之上慢慢标注记号。
落笔缓慢,每一笔都稳如磐石。
管家悄无声息立于密室门口,躬身候命。
“信送出去了?”安亲王头都未曾抬起。
“送出了,西市布庄的暗线已经接手。”
安亲王笔尖稍作停顿,唇角勾起一抹浅淡弧度:“写给谁?”
“黑风堡,林阳。”
安亲王搁下笔,放于砚台旁,端起茶盏浅抿一口,笑意更深。“有趣,她倒是很会挑人。”放下茶杯,目光重新落回布防图,“不必阻拦,让这封信送过去。”
管家微微抬首,眼底藏着一丝不解。
“她写信给林阳,是为给自己预留后路,可她那三本账册记载的内容,林阳一眼便能看出牵扯王府,你猜猜,林阳收到密信之后,会如何行事?”
管家略一思索,低声应答:“他会彻查。”
“没错,他一定会查。”
安亲王轻轻点头,指尖轻点地图,“他查得越深,越能摸清马东熙同赤云寨的勾连,待到他查到马东熙头上,顺着线索追踪到本王这里时,他手中的证据早已完备,本王不必亲自出手对付马东熙,借林阳之手除去此人,干干净净,不留半点痕迹。”
话音落下,他将眼前布防图卷起收好,自案下取出一张空白信纸铺平。
提笔蘸墨,寥寥数行一挥而就。
写完之后封入信封,递给门前管家。
“这一封,送往白河北岸,交给都烈。”
管家接过信函,扫一眼封皮,并无署名,只留有一道专属暗记。
他认得此印,是安亲王府与北蛮大王子往来的密信标识。
“信内是布防图?”管家低声问道。
“最新的布防部署。”
安亲王把毛笔放回笔架,语气轻淡,“唐宁重新调整了中段防线,右翼薄弱点已经移至左翼后方,马东熙传回消息,说已经按我的吩咐给都烈预留缺口,但我必须保证,都烈拿到的是最精准的情报,不能出半点纰漏。”
管家躬身应下,悄无声息退出密室。
密室之内只剩安亲王一人,案上摊着方才写好的密信。
他没有立刻封存,垂眸望着信上字句,许久,才慢慢折好,装入信封。
抬眼望向墙面悬挂的北境全域舆图。
这幅图远比白河原布防图宏大,疆域从黑风堡延伸至镇北关,向南抵达北云城,一路连通京城。
他抬起右手,食指顺着地图上黑风堡通往白河原的路线缓缓滑动,在镇北关稍作停留,继续向南划过北云城,最终指尖落在京城标记之处。
指尖在京城二字上轻轻点了两下。
“差不多了。”
声音极轻,似自语,又似对着整幅山河舆图低语。
密室烛火静静燃烧,将他的影子投射在石壁之上,长久凝立,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