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句北蛮语言穿透厮杀声。
呼衍拓也是完全豁出去了,丝毫不考虑这一战结束后,他以后回北蛮有什么下场。
那些本就心存迟疑的北蛮骑士,心头动摇更甚。
十几骑率先勒马,翻身下马抛下弯刀,脱离战阵,往战场侧边退去。
督战队见状大怒,策马追杀,刀光起落,当场斩杀两名弃械的骑士。
这一幕,彻底点燃了北蛮骑兵之间的矛盾。
几名大公主旧部调转马头,弯刀直指督战队,双方自相厮杀起来。北蛮后阵的秩序轰然开裂,一部分人继续向前冲锋,一部分人卷入内部争斗,再也无法统一调度。
都烈眼角余光瞥见后方阵脚大乱,心头怒火翻涌。
他分心一瞬,招式露出破绽。
林阳抓住这转瞬即逝的空隙,脚下猛然突进,长刀斜斩,直奔都烈握刀的右臂。
都烈慌忙回刀格挡,可碳钢刀刃锋利至极。
“嚓”的一声。
直接在他弯刀刀背上劈出一道深痕。
巨大的震荡让都烈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刀柄流下。
“可恶!”
都烈咬牙,猛拽缰绳想要拉开距离。
林阳不肯给他喘息之机,跨步紧追,长刀连绵劈出,招招直奔要害。
都烈身居马上本占地利,可战马在狭窄的混战地带难以周转,处处受限。
几回合下来,他身上甲胄已经多了数道划痕,肩头一处被刀锋扫过,铁甲裂开,皮肉被割开一道深长伤口,鲜血浸透内层衣衫。
“将军!”
几名北蛮亲卫拼死冲破黑风堡刀兵的阻拦,策马想要上前护主。
“守住阵!”
唐震厉声喝令,带领二十名刀兵向前迎击,碳钢刀轮番挥出,将来援的亲卫死死拦住。
就在这时,远处北岸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号角,不同于进攻的长鸣,是鸣金收兵的信号。
都烈动作一顿,难以置信转头望向后方北蛮大营。
鸣金声持续不断,一遍接着一遍。
“是谁鸣金!”都烈怒吼。
身旁幕僚脸色惨白,大声回禀:“大帅!后方急报,王庭传来诏令,命大军即刻停止进攻,原地扎营待命!”
都烈心中滔天怒火几乎要压不住。
眼看就要缠住林阳,将这支黑风堡援军困住,偏偏这个时候收到王庭停攻命令。
他望向对面持刀而立的林阳,又看了看后方已经内乱的骑队,再看南岸重整完毕、弓弩重新对准河岸的大武边军。
继续死战,胜算已然渺茫。
都烈狠狠咬牙,弯刀向前虚劈一记,逼退林阳半步,高声下令:“全军有序后撤,退回北岸!”
北蛮骑兵听到撤军号令,如蒙大赦,纷纷调转马匹,朝着白河滩头撤退。
不少呼衍青鸾旧部干脆脱离大队,不再跟随主力回撤,独自向远处山林散去。
林阳没有下令追击。
他抬手按住身边想要向前冲杀的唐震,目光注视北蛮骑兵有序涉水退回北岸,冷声吩咐:“弩手保持警戒,不许贸然渡河,刀兵原地结阵,清点伤亡。”
碳钢长刀垂落,刀尖上的血珠一滴滴砸落在冻土,融进泥泞之中。
随着一阵马蹄声传来,林阳刚扭头看去,就见唐宁满身血污,甲胄前襟和肩头全是暗红色的血渍。
左臂的布带边缘洇着新渗出来的血,发丝散了几缕贴在脸侧。
她骑在马上,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在林阳脸上扫了一圈,脸上扬起了一抹笑容。
林阳走上前,抬手指向唐宁右肩,“让军医给你看看。”
唐宁这一次没有争辩。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臂的布带,嘴唇抿了一下,点点头。
一场持续了将近两个时辰的激战终于停了下来。
战后清点是在午后完成的。
唐宁站在中军大帐外面,听着副将一条一条报上来的伤亡数字,脸色一层一层沉下去。
边军阵亡三千余人,伤者近两千。
北蛮那边的伤亡虽然也不小,但他们的主力并未受损,都烈只是暂时退兵,随时可能再压上来。
中军营帐里,林阳随着唐宁开不走入,后面跟随的则是抱着一个药箱的秦子衿。
“快去看看!”
当林阳看见床榻上的唐千重,兴业不由得微微一沉。
气若游丝,面色乌黑。
显然已经病入膏肓了。
秦子衿快步上前,蹲在矮榻旁边,仔细查看了伤口边缘的皮肉色泽和渗出来的血色,又翻开唐千重的眼睑看了看瞳孔,沉默了很久才站起来。
她走到林阳面前,摇了摇头,声音压得极低。
“狼毒膏。毒已经入了骨,伤口边缘的皮肉都泛黑了,我解不了,中原没有这种毒的方子,除非有北蛮王庭御医的秘药,否则……大将军最多还有三天。”
大帐里安静了一瞬。
唐宁站在矮榻旁边,手指攥着那柄碳钢短刀的刀鞘,指节泛白。
她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看着父亲那张灰白如纸的面孔,喉头动了一下,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入夜之后,白河原的战场上安静下来了。
伤兵营里点着一排排火把,军医和辅兵在帐篷之间来回奔走,偶尔传来一两声低沉的呻吟。
林阳坐在伤兵营外面的一块石头上,手里的长刀插在脚边的土里,刀刃上还沾着干涸的马血。
唐宁从伤兵营里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她的左臂重新包扎过了,换了新的布带,脸色比白天更憔悴了几分。
她没有立刻开口,就那么坐着,看着面前那些跳动的火把和来来往往的人影。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我爹只有三天了。”
林阳没有立刻回话。
他低头看着脚边那柄插在土里的长刀,刀身上的血色在火光里泛着暗沉的光。
沉默了片刻之后,他开口,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
“北蛮王庭的解药……呼衍青鸾手里应该有。”
唐宁慢慢偏过头,看着他。
火光映着她的侧脸,把她眼底那层翻涌的东西照得清清楚楚。
她看了他好几息,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你是想找呼衍青鸾要解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