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阳往中军大帐方向狂奔的时候,远远就看见了那片火光。
帐顶已经烧穿了,火舌从毡布缝隙里钻出来,被风一吹就往两侧蔓延。
浓烟滚滚翻卷,在半空中拉出一道灰黑色的长带,把晨光遮得暗了一截。
大帐周围的几座偏帐也被引燃了,火势正在朝两侧扩散,营中士卒提水桶的提水桶、铲土的铲土,乱成一团。
“秦子衿!”
林阳吼了一嗓子。
没人应。大帐门口的火势已经封住了,竹木骨架被烧得噼啪作响,时不时有燃烧的碎片从帐顶掉落。
林阳跑到近前的时候,一股灼热的气浪扑在脸上,把他额前的碎发烤得卷曲起来。
他抬手挡了一下脸,深吸一口气,猫着腰从火势最弱的右侧帐壁冲了进去。
帐内浓烟弥漫,什么都看不清。
他凭着记忆朝矮榻的方向摸过去,脚下踩到几根烧断的木条,火星四溅。
矮榻的位置上,唐千重还躺在那里,身上盖着一层被水浸透的厚布,湿布边缘已经被烤得发干发焦,但中间还湿着,把唐千重的头脸和上半身裹在里面。
秦子衿半跪在矮榻旁边,一只手按着湿布,另一只手撑着地面,左腿被一根倒塌的木架压住了,动弹不得。
她脸上全是灰,头发被烧焦了几缕,贴在额角。
但她的眼睛很清醒,看见林阳冲进来的时候,她没有喊救命,只是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很稳。
“唐将军还活着,先把他弄出去。”
林阳没有跟她争,他快步走到矮榻旁边,弯腰去搬压在秦子衿腿上的木架。
那根木架有手臂粗细,一端被烧断了茬口,另一端还连着帐壁的骨架。
他用碳钢刀劈了两下,木架应声断裂。
秦子衿把腿抽出来,试着站了一下,左腿明显在发软,但她咬着牙没有吭声。
林阳把湿布重新裹紧唐千重的身体,双手从矮榻上把人扶起来,往自己肩头一甩。
唐千重的体重压上来的时候,他肩头那处旧伤猛地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刺痛,但他没有松手,咬着牙把人扛稳了,转身朝帐外冲。
火势比方才更大了。
右侧的帐壁已经烧塌了半边,火焰从头顶上方垂下来,像是挂在空中的帘子。
林阳低着头往前冲,脚下踩着燃烧的碎屑,火星溅上裤腿,很快就烫出几个洞。
他身后,秦子衿扶着矮榻边缘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跟着他往外走。
她的左臂不知什么时候被烧伤了,衣袖上有一大片焦黑的痕迹,皮肉外翻着,但她没有低头去看,只是盯着前面林阳的背影,一步一步往外挪。
冲出来的那一瞬间,热浪从身后猛地拍过来。
林阳往前踉跄了两步,单膝跪在地上,肩头的唐千重差点滑落下去。
他咬牙稳住身形,把唐千重放平在地上,低头喘了好几口粗气。
秦子衿跟着出来了,她靠着帐外一根没烧着的木柱坐下来,左臂垂在身侧,脸色白得吓人。
几个军医和辅兵已经跑过来了,把唐千重抬上担架往安全的地方转移。
秦子衿被一名辅兵扶起来,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臂的伤,终于皱了一下眉。
林阳站起身,回头看向那座烧成废墟的中军大帐。
火势还在蔓延,但已经有人开始扑救了,提着水桶的士卒和端着泥土的辅兵从四面八方赶过来。
他站在废墟前面,目光从灰烬和残骸上扫过去,忽然感觉到脚底下踩着一个硬邦邦的东西。他低头挪开脚,弯腰从灰烬里捡起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腰牌,比寻常边军的腰牌小了一圈,通体铜制,但已经被火烧得半焦,表面的纹路模糊了大半。
林阳用拇指抹去上面的灰,凑到眼前仔细辨认。
铜牌正中刻着一个字,边缘还有一圈细密的暗纹。
那枚暗纹他见过,在冯三章描述安亲王府的信物时听过。
王府的腰牌上有一圈卷云纹,那是安亲王专属的印记。
他把腰牌翻过来,背面刻着一行小字。
火烧过之后字迹更难辨认,但他把灰渍擦干净之后,还是认出了其中几个字。
“安亲王府”
后面跟着一串编号。
马东熙的人,带着安亲王府的腰牌。
林阳把那块腰牌攥在掌心里,铜片的余温透过指缝传上来,还有些烫手。
他站在原地没有动,把这件事在脑子里转了一圈。
中军大帐的火起得太巧了,北蛮渡河总攻,他带兵去堵缺口,前脚刚走,后脚大帐就烧起来了。
放火的人目标很明确,就是要烧死唐千重,顺便把责任推到北蛮突袭上。
可马东熙的亲卫身上带着安亲王府的腰牌,说明这件事从头到尾不只是马东熙一个人的手笔。
安亲王在背后盯着,而且他的手伸得比他预想的要长。
秦子衿靠着木柱坐下来之后,有军医过来给她处理左臂的烧伤。
她咬着牙让军医清洗伤口,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但始终没有出声。
林阳走过去蹲在她面前,把手里那块腰牌递到她眼前。
“在灰里捡的。”
秦子衿低头看了一眼,目光在“安亲王府”三个字上停了一息。
她抬起头来,跟林阳对视了一眼,什么都没说,但眼底那层东西已经说明了她想到了什么。
林阳把腰牌收好,站起身,转头看向中军大帐废墟的方向。
火势已经渐渐被控制住了,但浓烟还没有散尽,灰黑色的烟柱在半空中缓缓倾斜,被风吹向北面。
北面的号角声还在响,一阵接一阵地压过来,那是北蛮铁骑渡河的动静。
他带出来的弩刀营还在中段防线上堵着缺口,他必须赶回去。
但在他走之前,他先去了唐千重被转移的地方。临时搭起来的棚子里,唐千重躺在草垫上,身上的湿布已经换过了,呼吸虽然微弱但还在。
张伯蹲在旁边把脉,见林阳进来,低声说了一句。
“脉象比方才稳了一些,秦姑娘熬的延命药起效了,但火场里吸了不少烟,肺部受了损伤,接下来几天是关键。”
林阳点头,看了一眼唐千重灰白但还算平稳的面孔,然后转身出了棚子。
秦子衿已经被安置在隔壁的偏帐里,左臂包扎好了,正靠在铺位上闭目休息。
他没有进去打扰她,只是站在帐外停了一息,然后快步朝中段防线的方向走去。
中段那边的厮杀声已经清晰可闻了。
北蛮铁骑从马东熙让出来的缺口处涌入,正在朝两翼扩散。
唐震带着弩刀营的五百人堵在缺口内侧,用双弓强弩和碳钢刀硬扛着北蛮骑兵的冲击。
林阳远远看见那道横阵还在,阵型没有散,心里松了一口气。
他快步走到阵前的时候,唐震正一刀劈翻一名冲上来的北蛮骑兵,看见林阳回来,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大人,缺口堵住了!但北蛮人越来越多,咱们的人撑不了太久!”
林阳从他手里接过一柄备用的碳钢刀,站到横阵最前面,目光扫过前方黑压压的北蛮骑兵队列。
他把手里那块烧得半焦的腰牌塞进贴身的衣襟里,攥紧了刀柄。
“传令下去,阵型后撤二十步,靠拢右翼弩手,把火力集中到缺口正面。”
他开口,声音不大,但阵前的士卒都听得清清楚楚,“北蛮人要冲,就让他们冲。冲过来一个,砍一个。冲过来两个,砍一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