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子衿拿到呼衍拓带回的完整配方之后,把自己关进了药帐。
配方上记载的三味北蛮独有矿石粉,黑风堡随军药材里恰好有两种替代品,第三种她反复斟酌了很久,最终决定用性味相近的寒水石尝试替代。
这不是一个稳妥的决定,寒水石跟北蛮那味矿石粉的性味虽然相近,但寒性偏重,用量稍有偏差就会伤及脏腑。
可眼下没有第二种选择,唐千重等不了。
张伯在旁边打下手,把药材按秦子衿的吩咐碾碎、过筛、称重。
他看着秦子衿把药粉按比例倒进陶碗里,手上的动作又稳又准,但额角那层细密的汗珠说明她心里并不像表面上那么平静。
“姑娘,这方子你有几成把握?”
秦子衿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五成。但大将军等不了了。”
第一次熬出来的药汁颜色发黑,倒在碗里像是隔了夜的陈茶。
秦子衿低头看了一眼,端着碗走出药帐,把整碗药汁泼在了地上,转身回去重来。
第二次的药汁颜色偏黄,她盯着碗里的颜色看了好几息,又泼掉了。
第三次熬到一半的时候,她调整了寒水石的用量,减了一成,又添了半钱另一种替代粉。
药汁在陶罐里翻滚着,颜色一点点变清,最后呈现出一种通透的琥珀色。
秦子衿把陶罐从火上端下来,滤去药渣,把琥珀色的药汁倒进一只干净的瓷碗里。
她低头闻了一下,苦涩中带着一股极淡的清凉,跟她预想中的味道一致。
“成了。”
她端着碗走出药帐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林阳和唐宁守在帐外,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各自站在一侧。
唐宁的左臂布带被夜风吹得猎猎翻动,右手始终按着刀柄,指节一会儿松一会儿紧,来来回回不知道多少次。
林阳靠在一根木柱上,双手抱臂,目光落在药帐帘子上,一动不动。
风从北面灌过来,把营地上残存的血腥气吹散了不少。
远处河对岸的方向隐约传来几声号角,短促而沉闷,像是北蛮那边在收拢残部。
唐宁的耳朵动了一下,但没有转头去看,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顶药帐上。
“如果药没用……”
她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没有如果。”
林阳打断她,语气很平,但没什么商量的余地。
唐宁偏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再说下去。
药帐帘子从里面掀开了。
秦子衿端着那碗琥珀色的药汁走出来,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看不出成败。
她走到唐宁面前站定,把碗递过去让她看了一眼。
“药成了。”
唐宁整个人猛地一颤。她伸手接过那碗药汁,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琥珀色的液体,然后转身快步朝隔壁唐千重的营帐冲去。
她走得极快,左臂的布带随着她的步伐晃动着,碗里的药汁在碗沿边轻轻荡了一下,又被她稳住。
营帐里,唐千重依旧躺在草垫上,面色灰白,呼吸浅而急促。
张伯已经按照秦子衿的吩咐提前把唐千重的上半身垫高了一些,让他的头微微抬起,便于喂药。
秦子衿跟进来,从唐宁手里接过药碗,用竹勺舀了半勺药汁,凑到唐千重唇边。
唐千重的牙关紧闭着,药汁从嘴角淌出来,顺着下颌流到了脖颈上。
唐宁在旁边看得心焦,但不敢出声打断。
秦子衿没有慌,她把竹勺放下,朝张伯偏了一下头。
张伯上前,从药箱里取出一只小铜撬,轻轻插入唐千重紧闭的牙关之间,把牙关一点一点撬开一道缝隙。
秦子衿趁机把竹勺凑上去,半勺药汁顺着那道缝隙慢慢灌了进去。唐千重的喉结动了一下,药汁咽下去了。
一勺,两勺,三勺。半碗药汁喂完的时候,秦子衿把碗放下,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
她蹲在草垫旁边,目光落在唐千重脸上,盯着他的眼皮和嘴唇,一息都不肯移开。
营帐里安静得只剩下炭盆里偶尔炸出的火星声。
唐宁站在父亲身侧,右手攥着刀鞘,指节泛白。林阳站在营帐门口,没有进来,但目光一直落在草垫上那张灰白的面孔上。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唐千重的手指忽然动了一下。
先是左手的小指微微蜷了蜷,然后是食指和中指跟着收拢了一下。
唐宁的呼吸猛地一窒,她低头去看父亲的手,那只手确实在动,虽然幅度极小,但确实在动。
她的目光从那只手移到父亲的脸上,看见他的眼皮正在微微颤动,眼球在眼皮底下转了转,像是一个人从深睡中被什么东西慢慢拽了上来。
秦子衿伸手探了一下唐千重的脉搏,指腹底下那点跳动比之前稳了许多,也强了许多。
她收回手,朝唐宁点了一下头,没有出声。
又过了将近一个时辰,唐千重的眼皮终于缓缓掀开了一条缝。
他的瞳孔起初是散的,目光没有聚焦,在棚顶的毡布上晃了几息,才慢慢收拢回来。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极哑的声响,像是在试着调动已经许久没有用过的声带。
“唐宁?”
三个字,沙哑干涩,断断续续,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唐宁的眼泪在这一瞬间猛地涌了出来。
她蹲下去,握住父亲那只还在微微颤动的手,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爹,我在这儿。”
唐千重偏过头来看着她。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左臂的布带上,又移回她苍白的面容上,嘴唇哆嗦了好几下,眼底翻涌着一层说不清的东西。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那只被唐宁握着的手指慢慢收拢,扣住了女儿的手背。
然后他转过头,目光落在营帐门口那道身影上。
林阳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也没有退出去。
他身上的甲胄上还沾着干涸的血渍和焦黑的痕迹,脸上的灰尘还没来得及擦干净,但站在那里的时候脊背挺得很直,目光沉稳。
唐千重看了他几息,开口,声音依旧沙哑,但比方才有力了一些:“你就是林阳?”
林阳往前走了两步,站在草垫旁边,微微抱拳:“见过大将军。”
唐千重点了点头,目光从他脸上移开,又转回唐宁脸上。
他看了女儿一会儿,缓缓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的事,我都知道了。”
唐宁低下头,不敢看父亲的眼睛。她握着唐千重的手收紧了一点,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说不出话来。
营帐里安静了一息。
林阳站在旁边,没有插话,也没有退出去。
唐千重闭了一下眼,像是在攒力气,然后重新睁开,看着林阳。
他的目光很沉,沉得像是压了很多东西。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但字字清晰:“你救了老夫一命,又救了唐宁,这份恩情,唐家记下了,但有一件事,老夫想不明白,你一个边堡百户,为何有如此能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