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阳没有立刻回答。
他正要开口,营帐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帘子被人从外面猛地掀开,郭真冲进来,脸色铁青,额头带着一层跑出来的薄汗。
“大人,马东熙拔营了。”
营帐里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向郭真。
郭真喘了一口气,把后半句补完:“他连夜朝北走了,打的是回镇北关调粮的旗号,但走得很急,连营帐都没收干净。”
唐千重的眼皮猛地抬了一下。
他攥着唐宁的手骤然收紧,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闷哼。
他盯着棚顶看了一息,然后用尽了力气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断断续续,像是被风吹散的碎语。
“镇北关……他经营多年……那里有他的老巢……还有……”
话没说完,他的眼皮又一次耷拉下去,呼吸骤然变浅。
唐宁攥着他的手喊了一声“爹”,张伯快步上前把脉,过了几息才松了一口气:“大将军体力不支,又累过去了。
但脉象还在,比方才还稳了一些,是好事。”
林阳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唐千重那张灰白但比之前多了几分血色的面孔上,脑子里转着方才那句话的后半截。
镇北关有马东熙的老巢,还有……还有什么?
那个没说完的“还有”后面跟着的东西,他暂时猜不出来,但他知道,马东熙连夜北逃,绝不只是为了保命。
他在镇北关经营多年,那里一定有他最后的底牌。
而那张底牌,迟早要亮出来。
……
半个时辰之前。
马东熙的营帐里,那只茶盏砸在地上的声音比平时更脆。
碎片四溅,茶水泼了一地,顺着帐内铺的草席缝隙渗下去,洇成一片暗色的湿痕。
马东熙站在案前,两只手撑着桌沿,胸膛剧烈起伏,脸上的血色在烛火下退得干干净净。
“怎么可能!狼毒膏无药可解!谁给他解的!”
刘参将跪在地上,额头顶着被茶水溅湿的草席,声音压得极低。
“回监军,据说是黑风堡带来的一个女医,那女医手上有北蛮王庭的解药配方,熬出了解药,昨夜已经给唐千重灌下去了,今早唐千重醒了一次,虽然还不能起身,但能认人、能说话。”
马东熙的手指攥紧了桌沿,指节一节一节泛白。
他在帐内来回踱了几步,靴底踩在碎瓷片上发出刺耳的咯吱声。
他原本的盘算已经在他脑子里转了千百遍,唐千重一死,他便以监军身份接管边军,挟十万兵马逼唐宁就范。
唐宁一个女子,没有军职在身,没有唐千重在背后撑着,压不住那些边军校尉。
到时候他名正言顺地掌控白河原防线,再跟都烈那边把缺口一开,北蛮铁骑冲进来,边军崩溃,他带着十万人马收拾残局。
战后上报朝廷,功劳全是他的,唐家父女一个死了、一个通敌,干干净净。
可现在唐千重醒了。
狼毒膏没有毒死他,黑风堡来的人把毒解了。他所有的算盘在这一瞬间全部落空。
更让他脊背发凉的是另一件事。
唐千重醒了,就意味着遇刺案的调查主导权重新回到唐家手里。
他留在这里的每一天,都是在等着唐千重缓过气来跟他算总账。
那封已经送出去的奏疏在路上,但唐千重只要往朝廷递一份亲笔折子,他马东熙那些通敌的线索、放火的痕迹、安插在唐宁身边的眼线,一条一条都会被翻出来。
他站在帐中,脸色从铁青变成灰白,又从灰白变成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
他来回踱了几圈,脚步越来越快,最后猛地停下来,朝帐外喊了一声:“来人!”
一名亲卫快步进来,单膝跪地。
“去把各营主将叫来,一炷香之内到齐。”
亲卫领命去了。
马东熙站在案前,低头看着地上那片碎瓷和湿痕,慢慢把呼吸压平了。
他没有时间犹豫,唐千重刚醒,身体还虚弱,不可能立刻主持军务。
唐宁一个人压着前线,精力都在防北蛮上。
他只要走得快,趁所有人还没反应过来之前撤出白河原,就还有退路。
镇北关是他经营多年的老巢,那里有粮仓、有兵械库、有他自己的嫡系驻军。
退回去,稳住阵脚,再从长计议。
帐帘忽然被掀开,一道身影无声闪入。
班吉站在帐帘内侧,身上裹着一件深灰色的斗篷,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半张脸。
他看了马东熙一眼,语气冷淡,没什么起伏。
“马监军,大将军让我转告你,唐千重醒了,你留在白河原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马东熙转过身看着他,眼底压着一层翻涌的怒气,但语气还算稳:“大将军还说了什么?”
“大将军说,你若还想活着回镇北关,最好今夜就走。”
班吉说完这句话,没有多留,转身掀帘出去,身影在帐外一闪就没了。
马东熙站在原地,把这句话在嘴里嚼了两遍。
大将军在催他走。
但他说的对,今夜不走,天亮之后就走不了了。
各营主将在半炷香之内到齐。
马东熙没有说废话,直接下令:以“回镇北关督运粮草”为名,全军连夜拔营,五百亲卫和三千嫡系边军即刻收拾行装,三更之前从北面营门撤出。
各营主将面面相觑,有人想问什么,但看见马东熙那张阴沉得快要滴水的脸,把话咽了回去。
唐宁的消息来得比马东熙预计的更快。
他那边刚开始拔营,唐宁已经从中军大帐赶过来了。
她冲进营帐的时候,唐千重正靠着垫高的草枕半躺着,面色虽然苍白,但目光比前几日锐利了不少。
秦子衿在旁边收拾药碗,见唐宁进来,默默退到一旁。
“爹,马东熙要跑!”
唐宁开口,语气又急又沉,“他打着回镇北关调粮的旗号,已经在收拾辎重了,他通敌的证据我们手里都有,现在扣下他,名正言顺!”
唐千重靠在床头,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的时候目光很稳。他说话依旧费力,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喉咙里挤出来,但比方才有力了不少。
“他走不了。让他走。”
唐宁愣住了:“爹?”
“他回镇北关,正好替我们把安亲王的底细摸清楚。”
唐千重缓缓吐出一口气,偏过头,目光落在营帐门口那道身影上。
林阳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门口,没有进来,但唐千重看见了他。
“林百户,你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