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阳往前走了半步,站在唐宁身侧,语气很平静:“马东熙是安亲王的棋子,放他回去,安亲王才会动,安亲王动了,我们才能抓到他的尾巴。”
刚刚唐千重昏睡了一小会便清醒了过来,随即也将他所了解的消息和想法,统统告诉给了林阳。
而最大的一个猜测就是,马东熙的身后站着一个权柄滔天的大人物。
安亲王。
大武北境最有权势的亲王。
唐宁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林阳,攥着刀鞘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她深吸一口气,没有再坚持。
马东熙的五百亲卫三更时分从北面营门撤出。
马蹄裹了布,车轮上了油,整支队伍静悄悄地消失在夜色里。
马东熙骑在白马上面,行至营门时忽然勒了一下缰绳,回头看了一眼唐千重中军大帐的方向。帐内还亮着灯,灯火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刺眼。
他攥紧缰绳,低声咬牙说了一句:“唐千重,你等着。”
说完,他双腿一夹马腹,催马冲进了夜色。
唐震站在营门内侧的阴影里,目送那支队伍远去。
马蹄声渐渐模糊,最后被风吹散了。
他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低声骂了一句什么,转身朝中军方向走去。
马东熙走后的第二天上午,唐千重让唐宁把他扶起来靠着,精神比昨天又好了一些。
他把林阳单独叫进了营帐。
秦子衿和张伯都退了出去,营帐里只剩下两个人。
唐千重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枚铜牌,铜牌不大,通体泛着暗沉的铜色,边缘有一圈细密的卷云纹。他把铜牌递到林阳面前,手指虽然还在微微发颤,但捏得很稳。
“这是从刺客身上搜出来的。”
唐千重看着林阳的眼睛,声音沙哑但清晰,“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林阳接过铜牌,翻过来看了一眼。
铜牌背面刻着一行小字,他低头辨认了一下,手指在铜牌边缘的卷云纹上摩挲过去。
那圈卷云纹他见过。在烽燧堡废墟里捡到的那枚烧得半焦的腰牌上,就有这种纹路。
在中军大帐火场灰烬中踩到的那块腰牌上,也是同样的卷云纹。
安亲王府。
他从怀里把自己捡到的那块半焦腰牌摸出来,跟唐千重递过来的这块放在一起。
两块铜牌并排放在草席上,一块被火烧得半焦、字迹模糊,另一块完好无损、刻字清晰,但边缘的卷云纹和背面的字体一模一样。
两块腰牌,来自同一个地方,经手过至少两拨不同的人。
一拨是纵火焚烧中军大帐的凶手,另一拨是刺杀唐千重的刺客。两件事,同一双手在背后操控。
林阳把两块铜牌都收进自己袖中,抬起头看着唐千重。唐千重靠在草枕上,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脸上,眼底那层东西比方才更深了。
“安亲王。”
唐千重缓缓开口,声音从牙缝里一个一个挤出来,“他的手伸得比我想的更长。”
林阳点了点头,把袖中的铜牌按了按。
他想起那块被火烧得半焦的腰牌上刻着的编号,想起那封从北蛮百夫长身上搜出的密信上那只展翅的鸟,想起马东熙的私仓里找到的狼毒膏和班吉的残页。
这些东西来自不同的人、不同的方向,但最后都指向同一个地方。
安亲王府。
“马东熙回了镇北关,安亲王会动。”
林阳开口,语气很平,“他一动,我们就能顺着线摸下去。”
唐千重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重新闭上眼。他的呼吸比方才又浅了一些,张伯在营帐外面探头看了一眼,林阳朝他摆了摆手,示意别进来。
他站在草垫旁边又看了一会儿唐千重那张灰白但比前几日多了几分血色的面孔,然后转身掀帘走了出去。
营帐外面,唐宁正站在几步外等着。
她见林阳出来,目光落在他的袖口上,那里藏着两块铜牌。她没有问,只是开口说了一句:“马东熙走了。接下来怎么办?”
林阳抬头看了一眼北面大道方向。晨雾很重,白河原上的轮廓模模糊糊,镇北关的方向被一片灰白色的云层压着,什么都看不清。
他把袖中的铜牌又按了按,开口。
“先把白河原守住。然后等安亲王动。”
唐宁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次日清晨,北蛮的号角声比前几日都来得更早。
天边刚透出一线灰白,河对岸的号角就呜呜地响了起来,一声接一声,密集得像是在催命。
白河原边军大营里,铜锣也跟着敲响了,各营士卒从帐篷里钻出来,顶着晨雾朝各自的阵位跑去。
有人在系甲胄的带子,有人在拖箭筐,有人在把盾牌往阵前搬,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绷到极点的沉闷。
唐千重今天没有躺在营帐里。
他让张伯和唐宁把他扶上了将台,靠在一张临时搬来的矮背椅上。
面色依旧灰白,嘴唇泛着淡淡的青紫,手指搭在膝盖上还在微微发颤,但他的目光很清醒,扫过阵前每一处布置,像是一把被磨了很多年的老刀,虽然刀身上有锈,但锋刃还在。
“左翼弩手压住阵脚,不要急着放箭,等北蛮骑兵进入百步之内再齐射,右翼骑兵待命,没有命令不许动。中军盾阵不许后退一步。”
他的声音沙哑低沉,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传令兵一个接一个从他面前跑出去,把命令送到各营主将手里。
唐宁站在父亲身侧,右手按着刀柄,目光落在阵前。
她的左臂依旧吊着布带,但今天布带扎得比前几日松了一些,伤在好转,虽然还不能用力,但至少能轻微活动了。
北蛮的渡河来得很快。都烈显然也急了。
唐千重苏醒的消息传到他耳朵里之后,他连夜调整了部署,把原本准备休整的骑兵全部压了上来。
三路渡河,中路直扑中军,左右两翼齐头并进,摆出了一副要在半个时辰之内解决战斗的架势。
林阳站在左翼阵前,手里攥着那枚唐千重的令箭。
他身后是五百名弩刀营士卒,分两排站立,前排蹲姿,后排立姿,双弓强弩架在最前方的木架上,弩手的手指搭在扳机上,粗壮的木箭已经上了弦槽。
再往后,三百名刀兵列成横阵,碳钢刀压在腰间,刀刃朝外,等着骑兵冲上来之后从侧面切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