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烈在中路投入了最精锐的重甲骑兵。
铁灰色的马匹踏进白河水中的时候,溅起的水花在晨光里闪着冷光。
前排骑兵举着盾牌挡在身前,后排骑兵压低身形,整个阵列如同一堵会移动的铁墙朝南岸压来。
他们选择的主攻方向是中军正面,那里是盾阵最厚的地方,也是唐千重亲自坐镇的位置。
但都烈同时在左翼加派了兵力。
他显然记得上一次左翼被林阳的弩刀营打穿的事,这一次他没有让左翼单独冲锋,而是把左右两翼的轻骑编成了密集队形,打算用数量优势硬吃林阳的弩阵。
林阳看着河面上正在渡河的左翼轻骑,目测了一下距离。
一百二十步,一百步,八十步。
前排的北蛮骑兵已经开始催马加速,马蹄踩过浅滩的淤泥,水花四溅。
“双弓强弩,瞄准前排骑队,三轮齐射。”
唐震应声挥旗。十架双弓强弩同时绞紧弓弦,粗壮的木箭被推上弦槽。
第一轮齐射的号令落下时,十支小臂粗的重矢破空而出,带着刺耳的呼啸声直扑北蛮左翼最前排。
箭矢穿透了马匹的脖颈和骑手的铁甲,巨大的惯性把人和马串在一起钉在地上。
前排的骑兵成片栽倒,后面的骑兵收势不住撞上来,阵型被硬生生撕出几道缺口。
第二轮齐射紧跟着打出去,瞄准的是缺口两侧正在试图合拢的骑兵队列。
第三轮齐射打的是后排,把正在加速的骑兵逼得减速。
三轮齐射过后,北蛮左翼的冲锋阵型已经碎成了三块。
前排死伤枕藉,后排减速停滞,中间空出来一大片无人地带。
林阳抽出碳钢刀,朝身后的刀兵喊了一声:“跟我上!”
五百名刀兵跟着他冲出去,切进北蛮左翼的残阵里。
碳钢刀砍在马腿上、砍在甲胄上、砍在人身上。北蛮轻骑的优势在于速度和冲击力,一旦被贴身缠住,他们的弯刀在面对碳钢刀的时候占不到半分便宜。
林阳一刀劈翻一名骑兵,反手横切另一人的马腹,血溅在他脸上,他连眼都不眨,继续朝前推。
左翼的崩溃比都烈预想的更快。
他站在中军位置,看着左翼的骑兵被林阳的刀兵横阵推得节节后退,脸色铁青。
他转头朝右翼看去,那里本来应该已经撕开边军防线了,可他看到的却是另一番景象。
唐宁的骑兵从右翼杀出来了。
她没有亲自冲锋。左臂吊着布带,右手握着一柄碳钢长刀,骑在马上,站在阵线后方的高地上,目光扫过整个战场。
她不能亲自带队冲阵,但她比谁都清楚骑兵该怎么用。
她把手里的五百边军骑兵分成了三股,一股正面佯攻,一股绕后截断退路,第三股从侧面切入北蛮步卒阵列的中段。
北蛮右翼的主力是步卒,正准备渡河追击边军右翼的溃兵。
唐宁的骑兵从侧面切进来的时候,步卒的阵型正在移动中,来不及收拢队形。
五百骑兵像一把尖刀插进散开的步卒队列里,碳钢刀所过之处,北蛮步卒纷纷溃退。
有人试图结阵抵抗,但唐宁的骑兵不给他们时间,切完中段就退回去重新整队,再切另一处,反反复复,像是一把钝刀在割肉,每一刀都不致命,但每一刀都在放血。
都烈在中军看得清清楚楚。
左翼崩了,右翼被打穿了,中路的重甲骑兵虽然还在往前推,但左右两翼都垮了,中路孤军深入只会被包饺子。
他攥着弯刀的手关节泛白,胸膛里堵着一团火,烧得他嗓子发干。
他盯着南岸那道将台上的身影看了好几息,那个本该躺着等死的人,此刻正靠在矮背椅上,用一种极稳的目光扫视着整片战场。
唐千重活了。而且还在指挥。
都烈深吸一口气,把弯刀横在身前,用尽全力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鸣金,退兵。”
号角声从北岸传来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
北蛮三路渡河的骑兵陆续退回北岸,河滩上留下了一大片尸体、伤马和丢弃的兵器。
边军没有追过河,只在南岸收拢阵型,清点伤亡。
唐千重坐在将台上,看着北蛮的旗帜一面一面退回北岸,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放松了一些,整个人靠在矮背椅上,像是把胸口压着的那块石头终于卸下来了。
他转头看向左翼方向。林阳正带着弩刀营的人收拢阵型,碳钢刀上的血迹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
唐千重看着那个年轻人在阵前走动,清点人数、安排轮换、检查伤员,动作利落干脆,没有半分多余的东西。
他收回目光,朝身旁的副将偏了一下头,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此人若能为朝廷所用,北境可保二十年太平。若不能……”
他没有说完。副将站在他身侧,等了几息没等到后半句,低头凑近了些,低声问了一句:“大将军,要不要……”
唐千重抬起手,制止了副将的话。他的目光依旧落在左翼方向那道正在清点人数的身影上,开口的语气很平,没什么商量的余地。
“不许动他。”
副将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应了一声“是”,退后两步,没有再说话。
将台下,唐宁勒马走到父亲身侧,铠甲上沾着尘土,额角渗着细汗。
她顺着父亲的视线望向左翼林阳,低声开口:“这一战,多亏了林阳。”
唐千重微微颔首,疲惫地闭上眼片刻,又缓缓睁开。
“他是一柄利刃,只是不知道,这刀,究竟握在谁手里。”
战事稍歇,白河原上难得安静了一整个下午。
北蛮退回了北岸,河滩上那些来不及收走的尸体被双方各自拖走,边军这边的辅兵忙到傍晚才把阵地清理干净。
唐千重靠在将台的矮背椅上歇了大半个时辰,才被张伯和唐宁扶着回到了营帐里。
他的脸色比早上更差了一些,靠在草枕上的时候呼吸又变得浅了,但目光依旧清醒,没有昏过去。
他让张伯把药端来喝了半碗,又闭着眼歇了一炷香的功夫,然后睁开眼,朝帐外偏了一下头。“叫林阳来。还有唐宁,让她也进来。”
张伯出去传话了。
营帐里只剩下唐千重一个人靠在那儿,他的手指搭在草席边缘,指尖微微发颤,但目光稳得很。
他把方才那半碗药的苦味咽下去,胸口那团淤堵了许久的东西似乎松动了一些。
林阳和唐宁前后脚进了营帐。
唐宁走到父亲身侧站定,右手按着刀柄,左臂的布带今天换成了窄幅的,已经不怎么碍事了。林阳站在草垫前方两步的位置,微微抱拳,没有多话。
唐千重看着他们两个人,开口的时候声音比早上更哑了一些,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这两日发生了什么,你们一五一十说给我听。马东熙为什么走的,北蛮为什么退了,还有……”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唐宁脸上。“你们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