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宁的嘴唇抿了一下。她偏头看了林阳一眼,林阳没有看她,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唐宁收回目光,在草垫旁边蹲下来,把手里的刀鞘搁在地上,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
“爹,有一件事,郭真跟我说了,我一直没敢告诉你。”
唐千重看着她,没有催。
“他说,当年乙字营被坑杀,不是意外。”
唐宁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是有人假传军令,把乙字营送进了蛮人的包围圈。”
唐千重的身体猛地僵了一下。
他搭在草席边缘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响。
他盯着唐宁的脸看了好几息,嘴唇翕动了两下,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谁?”
“郭真不知道具体是谁,但他说,那道假军令盖着大营的兵符印信,是正规军令,不是伪造的。”
唐宁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看着父亲那张灰白的面孔上翻涌起来的东西,她伸手握住了父亲的手。
“爹,郭真是从乙字营活着逃出来的人之一。他亲眼看见的。”
唐千重闭上了眼睛。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呼吸又急又浅,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撕扯着。
张伯在营帐门口探头看了一眼,被林阳抬手挡了回去。营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只有唐千重粗重的喘息声。
然后林阳开口了。
“大将军,还有一件事。”
唐千重睁开眼看着他,眼底布满血丝,目光沉得发暗。“唐安还活着。”
这四个字落下来的时候,营帐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抽空了。
唐千重的身体剧烈一震,整个人猛地从草枕上坐直了。
他的动作太猛,牵扯到胸口的伤口,脸色瞬间白了一层,额角渗出冷汗,但他像是完全感觉不到疼痛,两只眼睛死死盯着林阳,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你说什么?”
“唐安被蛮人带走了,没有死,据我们得到的消息,他被囚在北蛮王庭。”
林阳的语气很平,但每一个字都压着分量,“消息来源可靠,乙字营当年确实有人活了下来,除了郭真,还有一个被蛮人带走的,就是唐安。”
唐千重的手攥着草席边缘,指节泛白得像骨头。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喉咙里发出一种极低的、像是被什么堵住的声音。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嘴唇哆嗦得太厉害,一个完整的字都吐不出来。
唐宁蹲在他身侧,攥着他的手,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淌下来,但她没有出声哭,只是把父亲那只干枯发颤的手握得更紧了。
“爹,哥哥还活着。我们一定把他救回来。”
唐千重沉默了很久。
营帐里只听得见他粗重而不稳的呼吸声,还有棚外远处传来的零星马蹄声和士卒走动的脚步声。
他闭了几次眼,又睁了几次,每一次睁开的时候眼底那层东西都比前一次更浓。
最后他缓缓点了一下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他重复了两遍,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跟谁确认这件事是真的。
然后他睁开眼,目光重新聚焦起来,看着唐宁和林阳。“把郭真叫来。”
郭真被带进来的时候,身上还穿着那件沾了灰的旧甲,脸上的尘土没有来得及擦。
他在草垫前面跪下来,低头行了个礼,没有抬头。
唐千重看着他:“乙字营的事,你再说一遍。从头说。”
郭真跪在地上,把当年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他讲得很慢,每一个细节都说得清清楚楚。
那日雨夜大雾,乙字营连夜急行军赶赴预定埋伏地点,途中突然接到军令,命他们改道狗尾坡。
军令盖着大营兵符印信,传令兵身着正规边军甲胄,一切都是真的,唯独军令本身是假的。
乙字营踏入狗尾坡之后,被十万蛮兵合围,五千人拼死突围,最终全军覆没。
唐千重的呼吸越来越沉,但他没有打断郭真。
直到郭真说到突围那一刻,唐安把最后两个活着的人推了出去,自己留下来断后,被蛮人俘走,唐千重才终于开口,声音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
“你为何不早来报?”
郭真跪在地上,沉默了一息,然后抬手扯开了自己的衣领。
他的锁骨下方有一道长长的刀疤,从左肩一直延伸到胸口,疤痕发白,皮肉扭曲,是很多年前留下的旧伤。
他把衣领扯得更开了一些,让唐千重看清楚那道疤。
“大将军,我回过营,刚到大营门口,还没表明身份,一队骑兵就冲出来要杀我,我拼死逃了,胸口这一刀就是那时候留下的。”
郭真的声音沙哑但很稳,“是唐将军把我推出去的,他最后跟我说的话是活着回去,告诉大将军,军令是假的。”
唐千重浑身颤抖起来,两只手攥着草席,指节咔咔作响。
他的嘴唇哆嗦得厉害,喉咙里发出一阵压抑的、近乎哽咽的声响,老泪从眼角滚落下来,顺着那张灰白的面孔淌进脖颈的褶皱里。
他没有出声,就那么坐着,两手攥着草席,浑身发颤,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老树。
唐宁在旁边攥着他的手,一声不吭地陪着他。
她没有劝,也没有擦自己的眼泪。
过了很久,唐千重慢慢止住了颤抖。他抬起手背擦了一把脸上的泪痕,睁开眼,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起来。
那双眼睛里虽然还带着血丝和泪痕,但底下的东西已经稳住了,像是一把被重新磨过的刀。
他看着林阳,开口的语气沉而稳。
“你说唐安在北蛮王庭?具体在哪里?”
林阳摇了摇头:“只知道在北蛮王庭,具体位置不明,但呼衍青鸾的人应该知道更多细节。她在王庭还有根基,如果她愿意帮忙,这件事有门路。”
唐千重沉默了片刻。
他的目光落在林阳脸上,看了好几息,像是在掂量什么,又像是在做什么决定。
然后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个父亲压了两年之后终于说出口的分量。“林阳,老夫有一事求你。”
林阳看着他:“大将军请说。”
“帮我把唐安救回来。”
唐千重一字一顿,“条件你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