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加载中...
唐千重伸出手，指了指营帐角落里那只矮案上堆着的一摞文书。
“马东熙走了，白河原这边暂时稳住了，但镇北关是他的老巢，他在那里经营多年，兵力、粮草、军械，一样不缺。安亲王如果动了，第一件事就是从镇北关调兵，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林阳站起身，把矮凳往旁边挪了半步，目光落在案上那摞文书上。
他想了想，开口说了一句话。“先把白河原的防务理顺，再派斥候往北盯着镇北关的动静，马东熙不会一直窝在镇北关不动，他迟早要出来，等他出来的时候，我们得知道他从哪个方向来、带了多少人、走哪条路。”
唐千重点了点头，靠在草枕上闭起了眼。
他的呼吸比方才又浅了一些，说了太多话耗费了精神。
林阳没有再打扰他，转身朝棚外走去。
掀帘的时候，唐千重忽然又开口了，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林阳。”
林阳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唐安的事，你答应我了。”
唐千重没有睁眼，只是嘴唇微微翕动着，“别拖太久。”
林阳站在帘子旁边看了他一息，点头，掀帘走了出去。
营帐外阳光正好，白河原上的晨雾散尽了，远处的河面泛着一层灰白色的光。
他站在营帐门口，把袖中那两块铜牌又摸了一下，指腹沿着卷云纹的棱线慢慢滑过去。
安亲王府。马东熙。镇北关。
这几条线最后都会汇到一起，只是时间的问题。
唐宁正候在不远处，见林阳出来，快步迎上来。“我爹和你谈完了？”
“嗯。”
林阳收回手，看向她，“大将军打算上书朝廷，举荐我为镇北将军，我回绝了。”
唐宁一怔，随即了然，轻轻颔首：“我猜到你不会接，朝廷的官，看着风光，实则处处掣肘。”
林阳坐得很随意，一条腿屈着，另一条搭在桩子下面，手里攥着一截枯草，没有转头看她。
唐宁在他旁边站了一息，然后也坐了下来。拒马桩不算宽，两个人并肩坐着，肩膀之间隔了小半拳的距离。
她今天换了一身干净的深色劲装，左臂的布带换成了新的，扎得比前几日松了不少，伤在好转，虽然还不能用力，但至少不碍事了。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都没有先开口。风从北面灌过来，把北岸篝火的气味带过来一些，混着河面上的水汽，凉飕飕的。
唐宁的目光落在北岸那片稀稀拉拉的火光上，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你当真不愿留在边军？”
林阳把手里的枯草丢开，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然后转回去，看着河面。
“我若留下，早晚被卷入朝堂倾轧。”
“那你打算一辈子守着黑风堡？”
“黑风堡不是我的终点，但它是我的起点。”
林阳停顿了一息，“北境太大，朝堂太远。
我只想在黑风堡，为百姓争一片净土。”
唐宁沉默了很久。
她低头看着自己左臂的布带，手指在布带边缘轻轻按了一下。
那条布带底下是还没完全长好的伤口，是她在赤云寨囚牢里被马东熙的人折磨出来的，是她在白河原上带着残阵硬扛北蛮冲锋时崩裂开的，是她在火场里救唐千重时又扯动过的。
这些伤口叠在一起，像是一层一层的旧年轮，把她跟边军拴得越来越紧。
“我从小在军营长大。”
她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我爹教我的是忠君报国，可这些年，我看到的尽是倾轧、算计、背叛，马东熙在背后捅刀，安亲王在暗处布局，朝廷里那些大人物坐在京城，拿着边关将士的命当筹码，我有时候在想，如果我不是唐千重的女儿，我是不是也能像秦子衿和沈悠心那样，跟着你走。”
林阳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没有劝，也没有许诺。
他只是安静地坐在她旁边，让风从两个人中间吹过去。
唐宁抬起头，看着他的侧脸，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收回目光。
她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转过身面对着他。
林阳也站了起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隔着不到一步的距离。
唐宁伸手把腰间那柄碳钢短刀解下来，递到林阳面前。
刀鞘上还残留着她掌心的温度，鞘身上有几道浅浅的划痕，是前些天在战场上留下的。
“这刀是你给我的，现在还你。”
她的语气很平，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等我哪天去黑风堡，你再给我一把新的。”
林阳低头看着那柄短刀，沉默了一息，然后伸手接过来。
他的指尖碰到刀鞘的时候，碰到了她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手指，两个人同时顿了一瞬，又同时收回。
林阳把短刀挂在腰间，没有多说什么。“保重。”
“保重。”
两个人互道了一声，没有拥抱，没有多余的话。
唐宁转身朝营帐方向走去，步子不急不慢，脊背挺得笔直。
她走出七八步的时候，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压得很低，但夜风把每一个字都送进了林阳的耳朵里。
“林阳，我哥的事……谢谢你。”
说完，她快步朝营帐深处走去，身影在营帐之间拐了两拐，很快就消失在夜色里。
林阳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消失的方向，站了好一会儿。
他低头看了看挂在腰间的碳钢短刀，刀鞘上还残留着一层浅浅的温热，被夜风一吹，很快就散了。他伸手把短刀正了正位置，转身朝营内走去。
身后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郭真从营帐阴影里走出来，站到他身侧半步的位置，压低声音开口：“大人，都准备好了。弩刀营那边清点完毕，伤员该留的留，该带的带，明天一早出发，走东路回黑风堡，避开了镇北关方向。”
林阳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郭真跟在旁边，走了几步又开口：“大人，白河原这边咱们留多少人？”
“不留人。”
林阳的语气很笃定，“白河原有唐千重和唐宁守着，边军主力还在，北蛮短时间内不会再强攻。我们回黑风堡，那边才是根本，沈悠心一个人守了这么久，该回去看看了。”
郭真应了一声，没有再问。
两人走回营区的时候，林阳在中军大帐外面停了一步。
营帐里还亮着灯，唐千重应该还没睡，或者已经睡下了但张伯没熄灯。
他没有进去，只是站在营帐外面看了一眼那道透出灯光的帘子，然后转身朝自己的临时营帐走去。
经过伤兵营的时候，他脚步慢了一瞬。
秦子衿白天忙了一整天，这会儿应该已经歇下了。
他站在伤兵营外面听了一息，里面安安静静的，只有伤兵偶尔翻身的轻响和均匀的呼吸声。他没有进去打扰，继续朝前走了。
回到营帐里，林阳把那柄碳钢短刀从腰间解下来，搁在枕边。
刀鞘上的划痕在油灯下看得很清楚，他从头到尾摸了一遍，然后在草垫上躺下来，闭上眼。明天一早就要启程回黑风堡，那边还有一堆事等着他。
扩军、筑墙、锻刀、大棚里的土豆、北蛮大公主留下的那一千铁骑、王碧莲在北云城的动向、安亲王府的棋局，桩桩件件都压在他脑子里。
他把这些事一件一件过了一遍，最后停在唐宁方才那句“等我哪天去黑风堡”上，停了一息，然后翻了个身，把油灯吹熄了。
帐外，巡营的梆子声，一声一声，在寂静的夜里缓缓荡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