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帐里安静了一息。
唐宁偏头看着父亲,嘴唇动了动,但没有插话。林阳站在草垫前面,目光沉稳地与唐千重对视。
他没有立刻应下,也没有推辞,只是点了一下头。“我去。”
唐千重长长吐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松垮下来。
他抬手按住额角,稍作喘息,随即又抬眼,眼底生出几分决绝。
“但此事不能急,马东熙在镇北关蓄势,安亲王在京城运筹,乙字营的幕后黑手一日不揪出,贸然入北蛮王庭,便是自投罗网。”
唐宁颔首:“爹说得是。我们先稳住白河原,再寻机会联络呼衍青鸾,打探大哥关押之地。”
唐千重睡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气色比前两日好了不少。
张伯端来的药他一口喝完了,还多喝了半碗粥,靠在草枕上的时候目光清亮,看不出前几天那种随时要昏过去的样子。
唐宁进来看了他一眼,见父亲精神好转,紧绷了多日的肩膀终于松下来一些,却被唐千重挥手赶了出去,让她去处理营中积压的军务。
林阳被叫进来的时候,营帐里只剩唐千重一个人。
张伯守在外面,帘子拉得严严实实,风一丝都透不进来。
唐千重靠在草枕上,指了指草垫旁边的矮凳:“坐。”
林阳没有推辞,在矮凳上坐下来。两人之间隔着一只炭盆,盆里的炭火不旺,只有一层暗红色的余烬,偶尔噼啪一声轻响。
唐千重看着面前这个年轻人,看了好几息,然后开口。他的声音比昨天有力了一些,虽然还是有些沙哑,但已经能连贯地说完整段话,不需要一个字一个字地挤了。
“林阳,你救了老夫一命,又救了唐宁,这份恩情,唐家记下了。”
林阳微微欠身:“大将军言重了。”
唐千重摆了一下手,没让他继续客套。他靠在草枕上,目光落在他脸上,语气很平,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分量。
“我打算上奏朝廷,封你为镇北将军,统领黑风堡及周边三座堡寨,纳入边军正式编制,你手下的弩刀营整编为镇北营,军饷粮草由朝廷拨给,不必再靠你自己东拼西凑。”
这个条件开得很重。
镇北将军是正经的边军编制,领三座堡寨的管辖权,手底下至少能名正言顺地养三千人马。从一个连正式编制都没有的边堡百户,一跃成为朝廷册封的将军,跨了不止一级。
换做任何一个边陲土堡的百户,听到这个条件都会当场跪下谢恩。
林阳没有当场跪下。
他坐在矮凳上,沉默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
“大将军,我不想要这个官。”
唐千重眉头微微拧起来。他盯着林阳看了两息,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
“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官职,你为何不要?”
“大将军,我若接了这官职,便要听朝廷调遣。”
林阳的语气很平,“调令下来,让我往东我不能往西,让我守白河原我不能回黑风堡,朝廷里谁说话管用?今天是安亲王,明天可能是马东熙,后天可能是大皇子,他们哪一个不是省油的灯?我接了官职,就等于把自己送到了他们的棋盘上,任人摆布。”
唐千重沉默了一息,没有反驳。
林阳继续说:“我只想守着一座堡,护着一方人,黑风堡虽小,但那里的人都是自愿跟着我的,我不需要拿着朝廷的调令去逼他们上战场,他们愿意拼命,是因为他们知道我在护着他们。这个道理,比什么官职都管用。”
唐千重看了他许久,然后缓缓叹了一口长气。那口气叹得很沉,带着一种复杂的、说不清的东西,有惋惜,有认可,也有一丝意料之中的了然。
“你倒是看得透。”
他把后背往草枕上靠了靠,目光从林阳脸上移开,落在棚顶的毡布上,像是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重新开口,语气比方才沉了一些。“你不愿入边军,我不勉强。但有一件事,你务必答应我。”
“大将军请说。”
“若有一日,边军有难,黑风堡不能袖手旁观。”
林阳低头想了一下,抬起头来的时候目光很稳:“若是对付北蛮,黑风堡义不容辞,若是朝堂内斗,恕不奉陪。”
唐千重苦笑了一声。
那声苦笑里带着一种老将对晚辈的无奈,也带着几分真切的欣赏。
他点了点头,没有讨价还价:“好,一言为定。”
两人之间沉默了一息。
棚外的风把帘子吹得微微鼓动,远处传来士卒走动的脚步声和低语声,但营帐里很静。
唐千重靠在草枕上,目光重新回到林阳脸上。他看了他几息,忽然开口问了一句,语气比方才轻,但每个字都问得很深。
“你拒绝老夫,是因为不想卷入朝堂,还是因为……你已经看出了什么?”
林阳没有立刻回答。他坐在矮凳上,跟唐千重对视了一眼,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两人之间的炭盆旁边。
那是一枚铜牌。通体泛着暗沉的铜色,边缘有一圈细密的卷云纹,背面刻着一行小字。安亲王府。
唐千重低头看了一眼那枚铜牌,瞳孔猛地一缩。他伸手把铜牌拿起来,翻到背面看了看那行刻字,又翻回正面摸了摸边缘的卷云纹,指尖在纹路上停了好几息。然后他抬起头来看着林阳,目光里的东西变了。
唐千重攥着那枚铜牌,手指关节泛白。
他盯着铜牌上那圈卷云纹看了很久,然后缓缓放回炭盆旁边,推回林阳面前。
“安亲王。”
他的语气很沉,像是把这两个字放在嘴里嚼了很多遍,“他的手伸得比老夫想的更长,马东熙是他的人,赤云寨跟他有往来,连北蛮那边都搭上了线,老夫在边关打了半辈子仗,他在北云城坐着,手却已经伸到了白河原来。”
林阳把那枚铜牌收回袖中,跟另一块放在一起。
他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等着唐千重往下说。
唐千重靠在草枕上,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的时候目光锐利了许多。
他偏过头,看着林阳,开口的语气带着一种老将的果断。
“你方才说不愿卷入朝堂,但你已经捡了两块安亲王府的腰牌,手里还攥着马东熙通敌的密信和残页。你觉得你现在还能抽身吗?”
林阳没有回避这个问题。他点了点头:“抽不了身,但可以不站队。”
唐千重看着他,忽然笑了一声,笑完之后又叹了口气。
“你这性子,放在朝堂上活不过三天。放在边关上,倒是一把好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