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阳转身准备回堡,从墙头下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透了。
校场上的灯火亮了一片,伙房门口排着长队,流民们端着粗瓷碗等着领粥。
他穿过校场,绕过烽燧楼,朝流民营房的方向走去。
他想去看看新来的流民安置得怎么样,顺便问问有没有人生病或者受伤。
走到流民营地外围的时候,他忽然停下了脚步。
营地边缘的一堆篝火旁边,围坐着几个新来的流民。
他们围成一个小圈,双手合十放在胸前,低着头,口中念念有词。
声音很低,被风一吹就散了,但林阳站在几步外还是听清了其中几个字。
“红莲降世,普度众生……”
他站在原地,没有立刻上前。篝火的光映着那几个人的脸,有老有少,穿着破旧的棉袄,脸上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种安详。
他们念得很认真,一遍又一遍,像是念了很多年。
林阳想起秦子衿说的那封信,想起那四个字“红莲将起”,想起背面那行“安王欲动”。
红莲教。
他之前从未在北境听过这个名字,但现在,这个名字已经跟着流民的脚步走进了他的堡垒。
他没有惊动那几个流民,只是站在暗处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朝烽燧楼走去。
议事厅里,秦子衿已经回来了,正坐在桌边整理药材簿子。
林阳走进去,在她对面坐下来,倒了一碗凉茶灌了两口。
“流民营地里有人在念红莲教的东西。”
秦子衿手中的笔停了一拍,抬起头看他。
“几个人?”
“一堆篝火旁边,围了大概五六个,念的是‘红莲降世,普度众生’。”
秦子衿把笔搁下,双手交叠放在簿子上,想了想才开口:“红莲教在北境扎根时间不长,但传播很快,它们专挑流民聚集的地方发展信徒,给口吃的、给口水、给个地方住,再告诉这些人只要信了红莲教,死后就能去极乐世界,流民颠沛流离,吃不饱穿不暖,最容易被这种话打动。”
林阳端着碗,手指在碗沿上摩挲了一圈。
“那封信里写的‘红莲将起’,跟这个教有关系。”
“我猜也是。”
秦子衿点头,“安亲王想用红莲教做什么,目前还看不透,但有一件事可以肯定,红莲教已经在往黑风堡里渗透了,今天篝火旁边那五六个,明天可能就是五六十个,等流民里的信徒越来越多,堡内早晚会出事。”
林阳把碗里的凉茶喝完,搁在桌上。
“明天你跟郭真说一声,让他登记流民的时候多留意,凡是有红莲教信徒嫌疑的,单独编册,不要分散到各个保甲里去,先集中安置在堡外东侧的棚区,派人盯着。”
秦子衿应了一声,重新拿起笔在簿子上记了几笔。
林阳站起身,走到议事厅门口,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流民营地那边飘过来的篝火烟味和低沉的诵念声。
他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朝自己的卧房走去。
夜已经深了,但黑风堡的灯火还没有全灭。
校场上值夜的哨卒还在走动,堡墙上换岗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流民营地里偶尔有孩子的哭声和大人哄睡的低语。
林阳走到卧房门口,推门进去之前,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北面黑熊岭的方向。
赤云寨的安静已经持续太久了,郭真明天带人去盐矿,如果顺利的话,三天之内就能把第一批盐运回来。
有了盐,就能换粮。
有了粮,这些流民才能留在黑风堡。
他把门推开,走进屋里,把那柄碳钢短刀从腰间解下来搁在枕边。
刀鞘上还留着唐宁掌心的温度,早就凉透了。
他躺下来,闭上眼,脑子里还在转着红莲教那四个字。
红莲将起,安王欲动。
这两句话放在一起,怎么看都像是在说同一件事。
安亲王在养一个教派,而这个教派正在往他的堡里渗。
……
郭真注意到那批人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
堡门外的队伍排了将近三里地,流民们拖家带口,背着包袱、推着板车、牵着孩子,在寒风中缓慢往前挪。
郭真坐在堡门口那张木案后面,面前摞着三本名册,墨已经磨了第四回,右手腕酸得发僵。他登记完一户又喊下一个,连头都懒得抬。
那批人排在队伍最后面。
郭真之所以注意到他们,是因为他们太安静了。
流民队伍里通常什么样的人都有,有人插队,有人争吵,有人为了半碗粥跟旁边的人推搡半天。
可这批人不一样,他们安安静静地排在最后,不争不抢,前面的人往前走一步,他们就跟着挪一步,步子不快不慢,像是一群已经排了千百遍的人。
郭真处理完手头这一批,放下笔,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朝队伍后面走了几步。
那批人看见他过来,动作一致地偏过头,目光落在他身上,眼神很平静,但郭真总觉得那平静底下藏着东西。他说不上来,就是心底莫名发紧。
领头的是个中年妇人,四十来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棉袄,头发用一根木簪绾着,脸上带着一种安详的微笑。
她怀里抱着一只粗布包袱,包袱外面挂着一只小小的红色香囊,香囊上用线绣着一朵莲花的图案。
郭真在她面前停下来,扫了一眼她身后的那些人。
大概七八个,有老有少,穿着打扮跟寻常流民没什么区别,但每个人的腰间或袖口都挂着一只同样的红色香囊。
“你们从哪来的?”郭真问。
“东归村城方向。”
中年妇人的声音很柔,语气平和,“走了十来天,听说黑风堡收人,就过来了。”
“登记姓名、籍贯、家里几口人。”
妇人一一答了,答得清清楚楚,没有半点犹豫。
郭真把名字记上册子,笔尖在纸上停了一拍,又问了一句。“你们是一起走的?”
“算是吧。”
妇人笑了一下,那笑容温和得让人挑不出毛病,“路上碰到,就结伴来了。”
郭真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她腰间的红色香囊:“这个香囊挺好看的,自己绣的?”
“不是。”
妇人低头看了一眼香囊,脸上的表情变得更加柔和了,“这是红莲教赐给我们的护身符,教主慈悲,赐我们神药,百病不侵,邪祟不近身。”
郭真手上的笔顿了一顿,面上没有露出什么异样,只是随口接了一句:“红莲教是什么?”
“红莲教是救苦救难的教派。”
妇人双手合十,微微欠了欠身,“教主神通广大,能治百病,能消百灾,我们这些苦命人,信了红莲教,心里就有了依靠。”
她说这话的时候,郭真一直在观察她身后的那些人。
那七八个人同时跟着双手合十,动作整齐得像是有人喊了口令。
他们的眼神很平静,但郭真总觉得那平静底下有一种异样的狂热,一种被教义填满之后的麻木虔诚,像他小时候在村里见过跪拜邪神的香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