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真没有再多问,低头在册子上给他们登记了临时编号,指了指堡外东侧的一片棚区:“先去那边安置,有人会给你们分粥。”
妇人道了谢,带着人往棚区方向走了。
郭真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看了一会儿,转身朝烽燧楼走去。
林阳听完郭真的汇报之后,没有立刻说话。
他走到议事厅的窗边,推开窗子往堡外东侧棚区的方向看了一会儿。
那批人已经走到棚区入口了,正在跟分粥的婆子说着什么。
过了一会儿,有人给他们指了位置,他们便在棚区最靠边的角落里坐了下来,围成一个小圈,各自从包袱里取出碗,安静地等着分粥。
“你盯着他们。”
林阳收回目光,对郭真说,“不要打草惊蛇,看看他们要做什么。”
郭真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当天下午,棚区里发生了一件事。
那名中年妇人在领取粥碗的时候,忽然浑身抽搐起来,整个人倒在地上,手脚僵硬,口吐白沫。
周围的人吓了一跳,有人往后退,有人惊叫,分粥的婆子端着勺子愣在原地。
可那些跟妇人一起来的红莲教信徒反应很快。
他们几乎是同时从四周围拢过来,蹲在妇人身边,从各自的红色香囊里取出一粒小小的红色药丸。
领头的一个年轻男子掰开妇人的嘴,把药丸塞进去,又接过旁边人递来的水碗,灌了一小口进去。
妇人服下药丸之后,抽搐很快就停了。
她躺在地上喘了几口气,面色从苍白慢慢恢复红润,手脚也不再僵硬。
过了一小会儿,她竟然自己撑着地面坐了起来,朝周围围观的流民笑了笑,说了句“没事了,老毛病”。
这一幕被郭真安插在棚区里的眼线看了个清清楚楚。
眼线没有声张,只是把时间和经过记在心里,等妇人回到角落的铺位上之后,才悄悄溜出来找到郭真。
“郭头,那妇人发作的时候跟真的一样,浑身抽得厉害,可吃了那颗红药丸之后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就全好了,面色红润得像是刚睡醒,连喘都不喘。”
郭真听完,眉头皱得更紧了。“药丸长什么样?”
“小的没看清,但看那颜色,红得发亮,比寻常药丸鲜亮得多,而且那些红莲教的人每人身上都带着几颗,像是早就准备好的。”
郭真让眼线回去了,自己站在廊下想了一会儿,然后快步朝烽燧楼走去。
林阳正在议事厅里跟秦子衿商量药材储备的事。
郭真推门进来,把棚区里发生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秦子衿听完之后,把手里的药材簿子合上,抬起头来。
“红药丸。发作的时候抽搐、口吐白沫,吃了药丸之后迅速恢复。”
她重复了一遍关键细节,目光沉下来,“这种症状我在药书上见过,像是某种痹症发作,但也不排除是人为做出来的。”
“人为?”
郭真问。
“如果那个妇人根本没病,只是装出来的呢?”
秦子衿的语气很平,但说出来的话让人后背发凉,“先当众装病,再服药痊愈,让周围的流民亲眼看见‘神药’的神效。流民本就颠沛流离,最渴求寄托,亲眼所见,最容易入教。红莲教就是靠这个收拢信徒。”
林阳站在窗边,手指搭在窗框上,目光落在东侧棚区的方向。
那边灯火点点,篝火的光在棚区里连成一片模糊的暖色。
他想起那批人登记时的安静,想起他们整齐划一的动作,想起妇人脸上那种安详到近乎虔诚的微笑。
“盯紧他们。”
他开口,“尤其是那个妇人。”
当晚三更过后,棚区里的篝火大多熄了,流民们缩在各自的铺位上睡着了。
那名中年妇人从角落里悄无声息地坐起来。
她把身上那件灰布棉袄裹紧了一些,侧耳听了一会儿周围的动静,确认旁边铺位上的人都在熟睡,才轻手轻脚地站起来,绕过几顶帐篷,朝棚区边缘走去。
她走得不快,步子很轻,脚下的冻土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穿过棚区最外侧那一排草棚子,绕过堡墙外围的一段矮栅栏,来到堡外三里处的一棵老槐树底下。
那棵树很大,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都抱不过来,树根处有一个拳头大小的树洞。
妇人蹲下来,先从树洞里摸出一只油布包裹,塞进自己的衣襟里,又从怀中掏出一封信,塞进树洞深处,用几块碎石掩住洞口。
做完这些,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原路返回棚区。
她没有注意到,在她身后约莫五十步远的矮坡后面,郭真安排的一名暗哨正伏在枯草丛里,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暗哨等妇人走远之后,才从矮坡后面摸出来,猫着腰绕到老槐树底下。
他伸手探进树洞,指尖碰到了那几块碎石,小心地拨开,从里面摸出一封信。
信封上没有字,封口处压着一圈暗红色的蜡印,蜡印上刻着一朵莲花的图案。
暗哨把信揣进怀里,快速撤离了老槐树,朝黑风堡方向奔去。
郭真在堡门内侧的值房里等着。
暗哨把信交到他手里的时候,他的手指在信封的蜡印上停了一拍。
那朵莲花刻得很精细,花瓣层层叠叠,跟妇人们腰间香囊上的绣样一模一样。
他撕开封口,抽出信纸。
信纸上只有一行字,笔迹工整清晰,写得一笔一划。
黑风堡内已发展莲友十七人,可随时起事。
郭真攥着那张信纸,后背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站在值房门口,夜风从堡门外灌进来,把信纸的边缘吹得微微翻卷。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那行字,然后快步朝烽燧楼走去。
议事厅灯火未熄。林阳与秦子衿见郭真匆匆闯入,一眼便看见他凝重的神色。
郭真将信纸递到桌上,声音压得很低:“大人,红莲教已经在咱们堡里埋下人手了。
十七人,随时准备起事。”
秦子衿俯身看向纸上字迹,指尖轻轻叩击桌面:“十七人只是明面上报上去的,暗中潜藏的,恐怕只会更多,安亲王借流民潮送进来这些人,是想在我们内部点火。”
林阳拿起信纸,目光凝在那一行字上,缓缓开口:“一边是黑熊岭矿洞伏兵,一边是堡内莲友伺机而动,安亲王是打算内外夹击,一举吞掉黑风堡。”
他抬眼看向郭真:“传令下去,先不动那妇人,暗中把这十七人的身份全部查清楚,分开监视,弩刀营夜间加派巡哨,棚区增派暗线。另外,派快马传信给进山的斥候,提醒他们,黑熊岭的陷阱,恐怕和红莲教脱不开干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