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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碧莲点头，又抿了一口茶。
她左脚的鞋底里，那张抄录的账目纸页贴着她的脚心，一动不动。
安亲王放下茶杯，指尖轻轻叩击着檀木案面，笃、笃、笃，节奏缓慢。
“方才周管家回禀，你托人送出的信被截下了。”
王碧莲的心猛地一沉，面上神色却半点没变，只是微微垂眸，像是有些愧然：“是我一时糊涂，困在这偏院之中，总想着寻外面的人求助，忘了王爷待我不薄。”
“糊涂事，人人都会做一次。”
安亲王淡淡一笑，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牢牢锁死她，“只是本王很好奇，你费尽心机，想要传给黑风堡的消息，究竟是什么。”
王碧莲抬眼与他对视，神色坦然：“不过是想告诉林阳，安亲王有意拉拢赤云寨旧部，如今想明白了，我赤云寨早已覆灭，我孤身一人，何必再搅动风波。”
安亲王静静看着她，良久，缓缓后仰靠回椅背上，低低笑出声。
那笑声听着和善，却没有半分暖意。
“好，既然你已经想通透，那便帮本王做一件事。”
他抬手朝门外唤了一声。
周管家立刻推门入内，捧着一只木盘，盘上放着一只白玉小瓶。
“这是红莲教调配的静心散。”
安亲王示意周管家把木盘递到王碧莲面前，“服下它，往后心中再无杂念，安安心心留在王府，这便是本王说的解脱。”
王碧莲的视线落在那只白玉瓶上，瓶身通透，里面装着浅红色药粉，那股甜香，正和方才密室门缝飘出来的味道如出一辙。
她指尖微微蜷缩，鞋底里的麻纸，硌得脚心生疼。
白玉小瓶静静躺在黑漆木盘中央。
通透的瓶身映着书房暖融融的烛火，内里浅红色的药粉轻轻晃动，一缕极淡的甜香顺着空气漫开，无声无息缠上人的口鼻。
就是这股味道。
王碧莲心底骤然一寒。
和她深夜在王府秘院门缝里闻到的气息分毫不差，温柔、清甜，毫无戾气，却藏着能啃噬人心的剧毒。
这便是红莲教赖以控制万千流民、收拢死士的静心散，是安亲王筹谋多年的底牌，也是他口中所谓的“解脱”。
周管家垂手立在一旁，眉眼温和，嘴角挂着一成不变的浅笑。
仿佛手中托着的不是蚀人心智的毒药，只是寻常安神的药膳粉末。
他双手端着木盘，稳稳递到王碧莲身前，姿态恭敬，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压迫感。
安亲王倚在檀木太师椅上，一身素色锦袍熨帖平整，指尖慵懒地叩着案面。
笃、笃、笃。
缓慢的敲击声落在寂静的书房里，像倒计时的鼓点，一下下敲在王碧莲的心弦上。
他神色温润儒雅，眼底却无半分温度，目光沉沉锁着王碧莲，静静等着她的回应。
“服了吧。”
安亲王轻声开口，语气平和得如同闲谈，“此前你心有杂念，困于过往、惑于外物，总想着向外求援，妄图挣脱本王的庇护，这静心散最是安神，入体之后，能涤荡心中杂念，褪去戾气偏执，从此以后，你便只剩安稳顺遂，再无烦恼困顿。”
话说得慈悲又体面，字字句句都是救赎，可王碧莲听得头皮发麻，浑身血液几乎凝滞。
她在北境厮杀多年，见过无数阴毒手段，却从未见过如此诛心的算计。
死亡从不是安亲王的目的，他要的是驯服，是彻底的掌控。
一旦服下这静心散，只会变成一个心智被操控、善恶被抹去、唯命是从的傀儡。
从此以后，她的爱恨、执念、良知、记忆，都会被这缕甜香一点点磨碎。
余生漫长，她将沦为王府和红莲教的工具，麻木听话，任人驱使。
这便是安亲王口中的“解脱”。
解脱掉所有自我，彻底沦为他人爪牙。
王碧莲垂着眼帘，长睫轻轻颤动，掩去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
此刻她孤身一人，身处重兵把守的安亲王府深处。
书房内外暗藏护卫，周管家身手莫测，只要她露出半分抗拒，下场唯有一死，或是被强行灌药。
死，太过轻易。
可她不能死。
左脚鞋底的夹层里，那张连夜抄录的麻纸紧紧贴着脚心，粗糙的纸边磨得皮肉生疼。
纸上密密麻麻记载着赤云寨与安亲王府多年的黑金往来、军械交易、粮草输送明细，每一笔都是安亲王私通匪寇、蓄养势力的铁证，是能掀翻北境格局的重磅秘闻。
这是她赌上性命留下的后手，是她唯一能揭穿安亲王阴谋的底牌。
她若死了，这份秘闻便会永埋地底，安亲王勾结红莲教、暗通北蛮的阴谋会继续推进，无数流民会沦为药毒傀儡，黑风堡也将陷入内外夹击的死局。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涌的寒意与戾气，抬手轻轻接过木盘。
指尖触到木盘的刹那，她刻意放缓动作，肩头微微松弛，眉眼垂下，带出几分顺从与释然的模样。
那副姿态，像极了彻底放弃抵抗、甘愿认命的样子。
“王爷体恤，是我从前愚昧固执，不懂王爷的良苦用心。”
王碧莲声音轻柔，褪去了所有锋芒，温顺得如同寻常闺中女子，“乱世漂泊半生，刀光剑影、颠沛流离，早已身心俱疲，若这静心散真能让我褪去杂念、安稳度日，便是我的机缘。”
这番话说得通透坦然，挑不出半分破绽。
安亲王眼底的审视稍稍褪去，指尖的叩击声缓缓停下，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你能想通，便是最好，本王从不亏待懂事之人。”
周管家也适时躬身，笑意温和：“姑娘识时务、懂进退，往后在府中便可安然度日，再无风波烦扰。”
两人的神色尽数落入王碧莲眼底，她心中冷笑不止，面上却愈发温顺。
她缓缓拿起那只白玉小瓶，指腹摩挲着温润通透的瓶身，动作缓慢自然，刻意放松了所有戒备姿态，彻底打消二人的疑虑。
瓶盖轻轻旋开，一缕愈发浓郁的甜香扑面而来，缠腻、温热，落在鼻尖竟让人莫名心生慵懒困倦之感。
这便是致幻成瘾的红莲药毒，温柔刀，刀刀不见血，却能蚀骨噬心，废人神魂。
王碧莲微微仰头，将瓶口凑近唇边，做出即将仰服的姿态。
就在药粉即将入口的瞬间，她身子轻轻一晃，恰到好处地脚下发软、身形踉跄，像是连日未进食、心神紧绷过后骤然脱力。
手腕顺势微微一抖，白玉瓶倾斜，大半浅红色药粉尽数倾倒而出，落在身前的青砖地面上。
细碎的红粉簌簌落下，沾在青灰色的砖面上，格外刺眼。
“哎呀。”
王碧莲低低轻呼一声，眉眼间露出几分慌乱与愧疚，连忙俯身想要捡拾，“恕罪，王爷恕罪。我连日水米未进，身子虚乏，一时失手……”
她姿态局促，面色泛着苍白，全然是无心之失的模样，没有半分刻意做作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