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碧莲在床上躺了一整天,没吃没喝。
周管家中午送来的饭搁在桌上,粥凉了,菜也凉了,她一口没动。
她躺在铺位上,面朝墙壁,眼睛睁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
过几日带你去见一个人,一个能让你真正解脱的人。
她在这个世上活了大半辈子,从乱世里滚出来,在匪窝里爬出来,什么样的狠话都听过。
可这句“解脱”比任何威胁都让她脊背发凉。
她见过屠刀的独眼,见过牛犊的蛮横,见过云游道人的阴鸷,那些人的恶是摆在外面的,一眼就能看见。
可周管家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语气像在问她想吃咸的还是甜的。
到了傍晚,周管家又来了。
他把桌上那两碟凉透的菜收走,换了一碗热粥和一碟新蒸的馒头,然后把木盘搁在桌边,没有立刻走。
王碧莲从铺位上坐起来,看着他。
周管家站在桌旁,手探进袖口,摸出一封信来。
信封是用竹纹纸糊的,封口处压着一圈暗红色的蜡印。
王碧莲的目光一落在那个蜡印上,整个人就僵住了。
那是她亲手封的那封信。
她托布庄老板娘送出去的,写给黑风堡林阳的那封信。
周管家把信举在面前,让她看清楚上面的字。
信封上写着“黑风堡林阳亲启”,是她自己的笔迹,一笔一划写得清清楚楚。
“姑娘是在等这个吧?”周管家脸上有笑,却很深邃。
王碧莲没有说话,但她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衣料。
周管家把信封翻过来,拇指沿着封口处轻轻一挑,蜡印碎了。
他抽出里面的信纸,展开,低头看了一眼,然后走到王碧莲面前,把信纸递到她眼前。
王碧莲的目光落在信纸上,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信纸上写的不是她当初塞进去的那四个字。
她明明只写了“安王不仁”四个字,可现在展开在她面前的这封信,密密麻麻写了一整页。
上面详细列着安亲王与北蛮大皇子之间的密约内容,包括粮草输送路线、军械交接地点、以及红莲教在北境各处的据点分布。
那些地点她一个都不认识,但密约的措辞、格式、还有几处只有王府内部才知道的暗语,让她一眼就认出这是真的。她浑身冰凉。
“这封信如果送到黑风堡,王爷会很生气。”
周管家的语气依旧温和,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把信纸从她眼前收回来,仔细折好,连同那只空了信封一起收进袖中。
“姑娘,这封信的内容,原本是给林阳看的。可惜林阳看不到。”
王碧莲攥着膝盖的手指收得更紧了,指甲嵌进布料里,隔着棉布掐到了皮肉。
她咬紧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布庄的老板娘呢?”
周管家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
他往门口走了两步,在门槛前停下来,侧过身,语气轻描淡写。
“对了,布庄那个老板娘,已经不在北云城了。”
他说完这句话,推门走了出去。
门板合拢的声音极轻,脚步在廊道上渐渐远去,屋子里只剩下王碧莲一个人。
她坐在铺位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她慢慢松开攥紧的手指,掌心已经被指甲掐出了几道深印,血丝从破皮的地方渗出来,在掌心凝成几个暗红色的小点。
她在铺位上坐了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窗外传来第一声鸟叫。
王碧莲从铺位上站起来,走到桌边,端起那碗凉透的粥灌了两口。
她走到墙角的木架旁,从枕下摸出那三本册子。
册子还是老样子,粗麻纸封皮,泛着旧黄色。
她翻到其中一页,上面记着赤云寨与安亲王府的全部财物往来明细。
她抽出桌上一张空白的麻纸,拿起炭笔,飞快地抄录起来。
她抄得很快,笔迹潦草但每一笔都用力压得很重,把纸面都划出了浅浅的凹痕。
抄完之后,她把那张麻纸折成巴掌大小,藏进左脚的鞋底夹层里。
那处夹层是她自己缝的,外面看不出来,踩在脚底下走路也不会响。
原册放回枕下原处,封面朝上,位置分毫不差。
她走到铜镜前,对着镜子整理仪容。
头发重新绾好,衣裳拉平整,脸上的灰擦了擦,嘴唇抿了抿。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跟往常没什么区别,只是眼底有一层极深极暗的东西,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很久,终于压成了硬块。
她推门出去的时候,周管家正站在廊下,背对着她,望着院子里那棵枯枣树。
他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脸上挂着那种一成不变的温和笑意,微微欠了欠身。
“姑娘今日气色不错。”
王碧莲站在门口,朝他笑了一下。那笑容恰到好处,温和、平静,跟周管家脸上那种一模一样。
“想通了,带我去见王爷吧。”
周管家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息,然后点了点头,侧身让开半步,做了个“请”的手势。
王碧莲迈步走下台阶,跟他并肩穿过偏院的廊道,朝王府深处走去。
她左脚的鞋底里藏着那张抄录的账目,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纸页的边角贴着她的脚心,微微硌人。
她走得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平视前方。
周管家走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步子依旧轻得像踩在棉花上。
两个人穿过了两重院子,经过那间常年锁着的密室门口时,王碧莲闻到了一阵淡淡的甜香从门缝里渗出来。
她脚步顿了一瞬,又继续朝前走了。
安亲王在书房等她。书房的门敞着,里面传来茶壶搁在桌上的轻响。
王碧莲跨过门槛的时候,安亲王正坐在案后,手里端着一只粗瓷茶杯,脸上挂着那种温润和善的笑容。
他抬起眼来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扫了一圈,然后微微点了点头。“碧莲来了,坐。”
王碧莲在案前的矮凳上坐下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茶壶,壶嘴朝左,壶把朝右,跟第一次在望江楼见到的摆放方式一模一样。
她伸手提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端起来抿了一口。
茶水温热,入口有一股淡淡的清甜。
她把茶杯放下,抬眼看向安亲王,脸上的笑容温顺而平静。
安亲王看着她,眼底那层温和底下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然后他开口,语气跟平时一样醇厚柔和。
“想通了就好,往后在府里安心住着,本王不会亏待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