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碧莲放下碗筷,站起来跟着他出了偏院。
两个人穿过两重院落,走进了那间密室。密室里还是昨天的样子,药香浓郁,几个人低头忙碌。
安亲王没有停步,径直朝密室深处走去,推开一扇王碧莲昨天没有注意到的窄门。
门后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两侧点着长明灯,灯光昏黄,把石阶照得忽明忽暗,石壁上沁着薄薄一层潮气,触手冰凉。
安亲王走在前面,步子很稳,衣摆扫过石阶,没有半点仓促。
王碧莲跟在后面,手指搭在身侧,指甲轻轻掐着掌心,借着细微的痛感稳住心神,不让眼底翻涌的震惊显露半分。
石阶往下走了二十来步,豁然开朗,是一间比上面密室更大的地下厅堂。
厅堂正中摆着一张长木桌,桌面被常年摩挲,泛着温润的包浆。
桌上摊开一幅巨大的北境全图,图上山川关隘、河流渡口一一标注,密密麻麻的红点散落在整张图纸之上,每一个红点旁边都用小字写着地名。
“北境全图。”
安亲王站在桌边,手指在地图上缓缓划过,指尖掠过白河原、镇北关,最后停在北云城,“每一个红点,都是一个红莲教据点,从镇北关到白河原,从北云城到黑熊岭,再加上北蛮边境的几个游牧部落,共七十三处。”
王碧莲低头看着那张地图,目光快速扫过一个个红点,心里默默数了一遍红点的数量。
七十三处,比她预想的还要多得多。
她原本以为红莲教不过是零散游方骗子收拢流民,却没想到早已织成一张笼罩整个北境的巨网。
安亲王的手从北云城往北划了一截,停在标注着“深山种植园”的位置。
“红莲碱的产地。”
安亲王的指尖重重点在那处,“在北云城以北百里处的深山里,有一片天然的岩缝地带,背阴潮湿,最适合红莲草生长,我的人在那边开辟了种植园,引山泉水上山,轮季采收,每月产出红莲碱数十斤,足够制作数千粒神药。”
他抬眼看了王碧莲一眼,目光平静无波,看不出喜怒,手指在地图上的几个大据点之间画了一条长线,继续往下说。
“红莲教的组织,分四层,最高一层是莲主,也就是本王自己,莲主之下设护法,由周管家担任,专管暗杀、情报、惩戒叛教之人,护法之下是堂主,每个大据点设一名堂主,负责传教、发药、收拢信徒,最下面是莲友,就是那些服了神药的信徒,所有堂主按月递交名册,信徒的家境、籍贯、家中亲人,全部登记在册。”
王碧莲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垂在身侧的手却悄悄攥紧。
一套完整森严的层级,从顶层莲主到底层信徒,环环相扣。
“神药只是第一步。”
安亲王从地图上收回手,转过身看着她,语气不紧不慢,“信徒服了药,初时只觉浑身轻快,百病消散,数次之后,便会染上药瘾,等他们彻底依赖上红莲碱,我让他们往东,他们不敢往西,我让他们跪,他们不敢站。”
王碧莲开口问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如果有人想戒呢?”
安亲王笑了笑,那笑容跟平时没什么两样,温润和善,挑不出半分毛病。
“戒断反应会让他们生不如死,浑身剧痛,幻觉缠身,骨头像是被人一寸寸敲碎,但凡有一丝念想想要脱离红莲教,不用他们动手,肉身的折磨就足以摧垮意志,而且,我会让护法去处理那些不听话的人。”
他说得很随意,像是在说把院子里的杂草拔了,“周管家做事很利索,你见过的。”
王碧莲想起周管家那张永远带着笑意的脸,还有他轻得如同踩在棉花上的脚步声,后背泛起一层凉意。
屠刀是明面上的恶,独眼一瞪,弯刀一挥,所有人都看得见。
牛犊是蛮横的恶,仗着身强体壮横行霸道。
云游道人是阴鸷的恶,藏在道袍底下算计人。
可安亲王不一样,他的恶藏在一张永远温和的笑脸底下,藏在那些精致的瓶瓶罐罐和一本本工工整整的名册里面。
他不亲手杀人,却能用一粒药,慢慢抽走人的意志。
他不用铁链绑人,人自己就会跪在他面前,心甘情愿奉上性命。
安亲王又带她看了地图上几处重点据点的标注,有北云城西郊废弃粮仓改成的传教点,白日装作收容流民的善堂,夜里分发神药。
有镇北关外一座废弃驿站改成的发药站,专门对接边关流民。
还有白河原上游一个渡口旁边的秘密联络处,用来和北蛮那边互通消息,交换物资。
王碧莲一条一条记在心里,面上只偶尔点一下头,不多问,不多看,仿佛只是在被动聆听,没有半分探究之心。
安亲王一边讲解,一边观察她的神色,似乎在掂量她的分量,试探她的忠心。
参观结束之后,安亲王带她沿石阶回到地面。
密室的窄门在身后合拢,厚重的木门悄无声息扣严。
周管家已经等在外面了,手里端着一只木盘,盘上放着两盏茶,热气袅袅升起。
安亲王拿起一盏,把另一盏递给王碧莲。
“碧莲,你看也看了,听也听了。”
安亲王端着茶盏,目光落在她脸上,仔细打量她的神情,“本王待你如何?”
王碧莲双手捧着茶盏,低头看着茶汤里浮沉的茶叶,开口的语气恭顺而平稳。
“王爷待碧莲恩重如山。”
“那就留下。”
安亲王抿了一口茶,语气还是那样温润,“往后你就是本王的义女,府里的事不用你操心,只管安心住着,等时机到了,本王还有更大的事交给你做,北境大乱之时,便是你建功立业之日。”
王碧莲屈膝行礼,姿态恭谨:“多谢王爷。”
安亲王笑了一下,把茶盏搁回周管家端着的木盘里,转身朝院外走去。
周管家跟在后面,路过王碧莲身侧的时候,微微欠了欠身,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目光飞快地扫过她的脸,转瞬恢复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