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滇交界,怒江大峡谷。
越野车在盘山公路上疾驰,两侧的悬崖深不见底,怒江的水流在谷底咆哮,像一头被锁链困住的野兽。
秦战阳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拿着卫星电话,听筒里传来徐乐的声音。
“战阳,过了片马镇就是边境线。那边没有正规口岸,只有一条猎人走出来的小路。你今晚翻过去,天亮就能到勐拉。”
“知道了。”
秦战阳挂断电话,把车拐进了一条隐蔽的土路。
他停下车,从后备箱里拖出那个黑色的战术包。
包里有徐乐给他准备的一切,消音手枪、匕首、夜视仪、攀岩绳、压缩干粮、净水药片,还有一套缅甸地方武装的伪军服。
他换好衣服,把装备分门别类地塞进战术背心。
动作很熟练,像在给自己穿第二层皮肤。
然后他关上后备箱,看了一眼手机。
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是刘茹雪昨晚发来的。
“秦战阳,我去参加体检了。不出意外的话,下个月入伍。你保重。”
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三秒钟,然后按下了关机键。
有些东西,不能带进战场。
他背上背包,走进了密林深处。
密林里没有路,只有猎人和毒贩踩出来的痕迹。
秦战阳踩着厚厚的腐叶层,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的【高级侦查】技能在黑暗中发挥了最大的作用,每一个陷阱、每一根绊线、每一处可能被伏击的位置,都被他提前捕捉到了。
但,秦战阳总感觉暗中还藏着人,盯着自己。
有点专业啊。
秦战阳皱着眉,继续前行。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的树枝断裂声,从他身后大约十五米的位置传来。
秦战阳的脚步没有停,但他的身体已经绷紧了。
那个声音不是风吹的,也不是野兽踩的。
那是,军靴。
他猛地转身,身体像弹簧一样弹射而出,右手的匕首已经出鞘,划出一道冷光。
“当!”
一声金属撞击声在密林中炸响。
匕首没有刺中目标的咽喉,而是被一截木棍格挡住了。
木棍的另一端,握在一只粗糙有力的大手里。
秦战阳借着月光看清了对方的脸。
是老班长赵军。
“副班?”
秦战阳的瞳孔猛地收缩,脸上露出惊愕,“你怎么在这里?”
赵军没有回答。
他把木棍往地上一杵,另一只手从腰间抽出了一根军用的帆布武装带,缠在手上。
“秦战阳。”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神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回去。”
秦战阳后退了一步,环顾四周。
密林深处,又走出了三个人。
老班秦红军、二班叶高、还有特战中队的狙击手“老鹰”。
四个人,呈半包围的阵型,堵住了他前进的所有路线。
“你们什么意思?”
秦战阳的声音冷了下来。
“意思就是,你不能过这条线。”
秦红军指了指身后大约两百米外的一道铁丝网,那是国境线的标记,“总队下了死命令。任何人不得私自出境。你是军人,你比谁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让开。”
秦战阳握紧了匕首,“你们拦不住我。”
“我们确实拦不住你。”
老鹰开口了,他的声音很沙哑,像砂纸摩擦着铁锈,“但我们是战友。战友之间,没有什么拦不拦得住的。只有,愿不愿意伤了彼此。”
秦战阳看着这四张熟悉的面孔。
他们挡在了自己的路上。
“你们知道赵东亮是什么人。”
秦战阳的声音里透着一丝压抑的怒火,“他抓走了秦战光。说实话,我巴不得赵东亮杀了秦战光。但,赵东亮抓他,不是为了杀他。而是把他训练成杀戮机器,再来对付我。难道,你们就让我这么干看着?”
“我们不是让你看着。”
赵军向前走了一步,木棍在地上敲了一下,“我们是让你,等。”
“等什么?”
“等组织。”
赵军的声音很沉,“政委说了,外交途径已经在走。缅甸那边的地方武装,我们也有关系。你一个人冲进去,除了送死,什么也改变不了。”
秦战阳冷笑了一声。
“等?等赵东亮把秦战光训练成一个怪物?等他派秦战光来杀我?”
他猛地冲了上去。
匕首划出一道弧线,直取赵军的咽喉。
赵军没有躲。
他侧身用木棍架住,然后一脚踹向秦战阳的膝盖。
秦战阳凌空跃起,在空中变向,匕首改刺为叶高肩膀。
但秦红军已经从侧面扑了上来,一记擒拿手扣住了他的手腕。
赵军从后面抱住了他的腰。
老鹰则用身体挡住了他的退路。
四个人,没有用枪,没有用刀,甚至没有用致命的招式。
他们只是在,抱住他。
像一群兄弟抱住一个喝醉了发疯的兄弟。
“秦战阳!你他妈清醒一点!”
赵军的吼声在密林中,“你特娘的以为你是超人嘛?你现在单枪匹马去缅甸,你觉得很勇敢?你是川中总队的武警!但你不能拿军人的身份去赌!”
秦战阳被四个人死死按住,动弹不得。
他的额头青筋暴起,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滚开……”
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滚开……”
“不滚。”
赵军死死按住他的肩膀,声音突然哽咽了,“战阳,兄弟,你听我说。你是我们特战中队的天花板,你是我们的骄傲。但你不是神。你一个人,翻不过这座山。”
秦战阳停止了挣扎。
他躺在腐叶层上,看着头顶的星空。
银河横贯天际,繁星点点,像无数双冷漠的眼睛在俯瞰着这个渺小的人类。
“你们赢不了我。”
他最终说道,声音很平静。
“我们知道。”
赵军松开了手,坐在他旁边,“所以我们不跟你打。我们只是,不让你走。”
秦战阳闭上了眼睛,脸上青筋暴突,咬着牙,吐出一句话,“你们真是一群混蛋。”
……
凌晨三点,他趁四人换岗的间隙,从赵军的胳膊底下像泥鳅一样滑了出去。
他的身体柔韧性在长期的训练中达到了一个非人的程度,硬是从四个人之间的缝隙中挤了出去。
他消失在密林深处,像一头融入黑暗的豹子。
但赵军他们早就料到了。
凌晨四点,秦战阳走到了怒江边。
这里水流最急,也是最危险的地方。他需要从这里涉水而过,才能绕过前方的关卡。
他脱下作战靴,绑在背包上,然后蹚进了冰冷的江水里。
水流的冲击力比他想象的要大。
他的脚刚踩进江底,身体就被冲得一个趔趄。
他咬紧牙关,用攀岩绳把自己固定在岸边的一棵大树上,一步一步地向前挪动。
江水没过了他的腰,然后是胸口。
冰冷的水像无数根针扎在他的皮肤上,刺骨的疼痛让他的肌肉不受控制地痉挛。
他继续往前走。
突然,一根绳子从对岸甩了过来,精准地套住了他的脚踝。
秦战阳低头一看,绳子另一端,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
那人穿着一身黑色的潜水服,脸上戴着潜水镜,手里握着绳子的另一端。
是特战中队的四班班长,“水鬼”孙磊。
“操。”
秦战阳骂了一句。
孙磊没有说话。
他只是用力一拉绳子,秦战阳失去了平衡,整个人被江水冲倒。
冰冷的水瞬间淹没了他,灌进了他的鼻子和嘴巴。
他在水下翻滚着,手脚乱蹬,试图抓住什么。
但他的脚踝被绳子套住了,动弹不得。
就在他快要窒息的时候,一只大手抓住了他的衣领,把他从水里拖了出来。
秦战阳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咳出几口江水。
“咳咳……孙磊……你他妈……”
“别骂了。”
孙磊把他拖到岸边,解开了脚踝上的绳子,“我在这等你三个小时了。”
秦战阳瘫在岸边,浑身湿透,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还有谁?”
他喘着气问道。
“还有六个。”
孙磊坐在他旁边,拧着潜水服里的水,“你每过一个关卡,就会遇到一波。赵军他们是第一波。我是第二波。前面还有四波。”
秦战阳闭上了眼睛。
他突然明白了。
总队兵王全特娘的出动了,还是有心算无心。
总队早就料到他会私自出境。
所以他们在边境线上布下了一张网。
一张由川中总队战友们织成的网。
“你们想累死我?”
秦战阳睁开眼睛,看着孙磊。
“不是累死你。”
孙磊摇了摇头,“是告诉你,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秦战阳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意思是……”
孙磊站起身,从腰间解下一把折叠工兵铲,扔给秦战阳,“意思很简单,部队是一个团体。你虽然很强,可说到底,你只是一个人。行了,我知道凭我几句话,劝不住你。”
“我也不会再拦你,你继续走下去,就能懂我的意思!”
秦战阳接过工兵铲,站了起来。
“谢了。”他说道。
“不用谢。”
孙磊转身走向了密林深处,“我等你回来。”
天快亮的时候,秦战阳走到了一片开阔地。
这里是边境线附近的一片废弃橡胶林,地面上长满了齐腰高的野草。
月光洒在草叶上,泛着银色的光泽。
他停下了脚步。
因为前方,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迷彩作训服,没有戴帽子,光头在月光下泛着青光。
他的手里,握着一根军用的橡胶警棍。
是特战中队的格斗教官,“铁男”李铁。
“李铁教官?”秦战阳眯起了眼睛。
“小秦。”
李铁的声音像两块石头在摩擦,“最后一关了。”
“最后一关?”
“对。我把其他人都调走了。”
李铁把警棍在手里转了一圈,“过了我,前面就没有人了。你可以直接翻过那座山,进入缅甸。”
秦战阳看着李铁。
这个一米九五的壮汉。
“你打不过我。”秦战阳说道。
“我知道。”
李铁点了点头,“但我不需要打过你。我只需要,挡住你。”
话音未落,李铁已经冲了上来。
他的速度快得不像一个一米九五的壮汉。
警棍带着风声,直取秦战阳的太阳穴。
秦战阳侧身闪过,工兵铲格挡。
金属撞击的声音在空旷的橡胶林里回荡。
两人缠斗在一起。
警棍和工兵铲的每一次碰撞,都溅起一串火星。
秦战阳的格斗技巧比李铁更灵活,但他的力量不如李铁。
几个回合下来,他的手臂已经被震得发麻。
他突然变招,一个滑步绕到李铁身后,工兵铲的铲尖刺向李铁的后腰。
李铁没有躲。
他硬生生挨了这一下,然后反手一肘,砸在秦战阳的胸口。
“砰!”
秦战阳被砸得后退了三步,胸口一阵剧痛。
“你为什么不躲?”
他捂着胸口,喘着粗气。
“因为躲了,就挡不住你了。”李铁的声音很平静,但嘴角已经渗出了血丝。
秦战阳看着李铁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杀气,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固执的忠诚。
他突然想起了赵军说过的话,“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你们……”
秦战阳的声音有些沙哑,“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我们想让你明白一件事。”
李铁把警棍扔在地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扔给秦战阳。
秦战阳接住照片。
照片上,是秦战光。
他被铁链锁着,跪在地上,脸上血肉模糊,眼神空洞得像一具行尸走肉。
照片的角落里,有一个日期,昨天。
“这是赵东亮发给我们的。”
李铁的声音很沉,“他想激怒你。他想让你失去理智,一个人冲进去。”
秦战阳的手指捏紧了照片,指节发白。
“所以……你们拦我,是为了……”
“为了让你清醒。”
李铁点了点头,“赵东亮抓了秦战光,不是为了杀他。是为了,利用他。”
“他想让你带着愤怒和冲动冲进去,然后……让你死在那里。”
秦战阳沉默了。
他看着照片上秦秦战光那张惨不忍睹的脸,眼神越来越冷冽。
“那我该怎么办?当做不知道?”
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回去。”
李铁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清晰,“回总队。等命令。等组织。等一个,名正言顺的机会。”
秦战阳闭上了眼睛。
风从缅甸的方向吹来,带着热带雨林特有的潮湿和腐臭。
那股风里,有赵东亮的狞笑,有秦战光的嗷嚎,有枪声和爆炸声。
但他不能去。
不是因为怕。
而是因为,他是军人。
军人的天职,不是送死。
是,完成任务。
而一个人冲动地冲进敌国领土,不是完成任务。
是,送死。
秦战阳睁开眼睛,把照片还给了李铁。
“我回去。”
他说道。
李铁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欣慰。
“好。”
他拍了拍秦战阳的肩膀,“兄弟,他们都在等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