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良深谙扬长避短,只以方阵示人。
先前几幢能做到有条不紊,步伐整齐,但错误不少。
当最后一幢千人队从将台前走过,孔愉终于回过神来,失态道:“劲卒,此乃劲卒,必百战百胜,敌人畏之!”
温峤也点头赞许道:“世人都道周郎绝伦逸群,吾看亦比不得凤至文韬武略,谢校尉能在半月之间便得练出如此精锐,亦为熊虎之将也。”
谢鲲也高兴了起来,以手抚须道:“孺子虽年少,亦算是兼资文武。”
温峤和孔愉同时看了谢鲲一眼又收回了目光。
不能看这老奴的脸,怕忍不住报以老拳啊。
孔愉实在忍不住问谢宏道:“太守,这些人真是刚招募的流民吗?”
谢宏笑道:“绝大部分是流民,其中有一两千人,则是江州良民,选有特长者募之。”
谢宏反问道:“太常觉得如何?”
孔愉惊叹道:“虎熊精锐啊。”
谢宏又问道:“跟中军可比否?”
孔愉不由得笑了笑:“谢凤至,何必谑言?”
王悦则是扭头看向谢宏,发现谢宏眉头微皱,似乎很不满意。
其实检阅到最后一幢千人队的时候,谢宏自己都震惊到了。
这些青壮已经是优中选优了,谢良又从万人之中挑选出来最拔尖的一千人亲自训练。
他训练出来的这一幢,竟然让谢宏从他们身上看到了现代阅兵的影子。
而且很明显,这一幢的士卒都是打过仗,见过生死的老卒。
因为他们的眼神透着一部样的东西。
那东西叫血腥杀气。
若是训练得当,后勤跟得上,谢宏相信自己这一万人绝对可以纵横天下。
此刻谢良已经领兵重新完成了整队,万人分为十个方阵,分两排站定,鸦雀无声。
谢良带着十位幢主,三位军主来至台前,幢主一字排开,军主居中,谢良居前。
“请节下建牙。”
秦汉以来皇帝的使者称节下,东晋完全沿用这套古礼,地方官见到持旄节的皇帝特使必须以节下相称。
这是对皇权的尊崇。
主帅大旗称为牙旗,正式树立这面牙旗的一整套仪式就叫做建牙。
开府建牙就是这么来的。
这个词的源头来自《诗经》——祈父,予王之爪牙。
东晋对这个仪式极其看重,《晋书》中明确记载,但凡大将建牙,必须同步完成刑白马祭旗,当众誓众,向三军展示牙旗的全套流程。
因为牙旗一旦立起,就代表全军指挥权正式生效,军令从此由牙旗发出。
从法度上来说谢宏这个征北将军,才算是拥有了号令全军的权限。
将台旁早就筑好了专用的坛场,但江州找不到白马,只能以黄牛替代,孔愉亲自主持誓礼。
由他当众宣读诏书,然后就是授旗的核心环节。
王悦取出牙旗,孔愉亲手将牙旗交付给谢宏,然后谢宏持旗绕坛一周。
授旗完成之后,谢宏命谢良将牙旗立于营中牙门之内。
这玩意儿可不能倒,也不能丢。
军旗在则营垒在。
军旗失则全军建制作废。
这也是为什么作战的时候,中军大纛倒了军队就会直接崩溃的原因。
大纛所向,兵锋所指。
从今天以后,征北军府的所有军令,皆由牙旗发出。
谢宏在授旗之后,还要依次给各军,幢,队授予信幡。
这玩意儿极其重要,乃是全军的信号标识。
古代战场上靠什么传递军令信号?就是这个。
一套流程走下来,就到了最后的环节。
命名。
东晋最主流的军队命名方式,就是以驻地为军队名号核心。
比如京口驻屯的主力称北府军。
江陵,武昌,姑孰驻屯的主力称西府军。
还有就是以将军号来命名。
比如什么龙骧,建威等杂号将军号,直接就以军号冠名部队。
刘裕麾下的龙骧军,建威军就是这么来的。
还有一种以兵源特征命名。
比如郗鉴,他的军队名字就叫兖州流民军。
皇帝诏书特命,征北军府由主将自行名之。这个特权又让温峤等人震撼了一把。
毕竟军队的授旗和命名,代表的是至高无上的皇权。不管司马氏如何的拉胯,至少过场还是要走的。
就算谢宏自己有什么拉风的名字,也得事先悄悄给皇帝上表,告诉皇帝,哥,我喜欢这个名字,你到时候下诏书就写我喜欢的名字。
这是流程啊。
谢宏立于将台之上,此刻江风猎猎,下面旌旗招展。
“将士们!”
全场肃静。
“我们从北来,过淮水。渡长江,一路南奔,一路流血。”
“我们失去了田宅,失去了父兄妻儿,失去了一切。”
“我们被叫作什么?”
“流民。”
“流寇!”
谢宏没说尔等,而是用了我们。他可太知道如何同仇敌忾了。
别说下面的士卒,就是台上的谢鲲,王悦,羊贲等人也全都感同身受。
士卒们鸦雀无声。
他略微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
“但从此刻起,那些称呼,没了!!”
“从今往后,我们吃的是军粮,穿的是军衣,饿肚子的日子到头了!”
士卒看着谢宏的眼神变得无比的炽热。
“看这面旗!”
谢宏猛的伸手指向了自己的军旗。
“我将在这面旗上,绣上两个字!”
“背嵬!!”
“嵬者,高山也。”
“我们负山而行,我们亦为负山之鬼。”
“我们要告诉这个天下。”
“撼山易,撼背嵬难!”
谢宏的话把情绪推到了顶点。
“吾之军号是何?”
“征北!!”
“谁在北?”
“家在北!”
“根在北!”
“胡人在北!”
“终有一日,我会带着你们打回去!”
“谁挡在这条路上我们就碾碎谁!”
“从今往后,旗在,我们的命就在,进则同进,退则同退。赣水在侧,长江永流,今日我们饮此江水。”
“明日,我们饮马黄河!”
“背嵬军!随我……”
“向北!”
流民最吃这一套了。
“向北!”
“向北!”
“向北!”
全军齐呼,声震江岸。
原本整齐的队形都已经乱了。
孔愉呆呆的看着眼前的刚被命名的背嵬军,想要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有此雄军,何愁不能收复中原?
温峤却是激动得情难自禁:“撼山易,撼背嵬难,好好!”
谢鲲等人却是久久出神,似乎是被吓住了。
观礼的两府掾属此刻也感受到了一种莫名的压力。
尤其是郡府那些掾属,此刻终于感受到他们的太守并非是那种可以随意拿捏的存在。
罗氏竟然还想跟使君作对?
就算你罗氏在豫章根深蒂固,但面对这万人大军……
罗氏扛得住一个冲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