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宁元年八月二十日,谢宏建背嵬军,编制满万。
孔愉完成了使者的任务,就留在豫章暂时不走了。因为谢鲲邀请他参加自己的归隐游宴。
王悦也留了下来,他父王导身为丞相自然不可能来捧谢鲲的臭脚。谢鲲这个江左八达地位再高也是请不动王导的。
孔愉和王悦不回建康,但奏表却用最快的速度送到了建康。
两人的联名奏表迅速在朝堂上引起了轩然大波。
虽然此前谢宏在建康围城表现出来的运筹帷幄令所有人震惊,但绝大多数的人也只是把谢宏当成了谋士。
谢宏突然崛起,名望虽然很高但却不怎么稳当。
随着他被贬为彭泽令,建康城内很多士族在私下聚会的时候,也都会阴阳嘲讽两句,觉得谢氏子能一飞冲天,无非是因缘际会。
如今还不是沦为了浊官?
可随着梁祝爆火,彭泽这个很多人都不知道的小县城,顿时就成了建康城里人人提及的地方。
没办法,梁祝太火了,士族又最是喜欢附庸风雅,对各种东西进行私下小范围的点评。
很多人嘴巴上骂谢宏,但私下却恨不得马上跑到彭泽去一睹为快。
渐渐的在建康,不管是宴饮,出游,还是各种清谈雅集上,梁祝都成了一个绕不开的话题。
从一个士族女郎为何要找寒门子,到讨论礼法,制度,甚至上升到了国家的高度。
而当谢宏被任为豫章太守,征北将军,建康就炸了。
但皇帝一意孤行,五个顾命大臣里,郗鉴支持,王导配合,卞壸和陆晔不说话,庾亮就算再反对也没有用。
但其实很多人都还在等着看谢宏的笑话。
开什么玩笑?
他谢凤至在彭泽县又有什么政绩吗?
无非就是当个扫地县令而已。
当然,他搞出来的香皂的确是个好东西。
但卖那么贵。
豫章乃是江左有数的顶级大郡,他一个十七岁的孺子,又怎么可能牧守得了?
当他的强制郡内烧石灰的消息传到建康的时候,瞬间就引起了不知道多少人的嘲笑。
碳灰太守?
这个绰号真是妙不可言。
幸好谢宏要在东湖搞红灯区,要让暗娼公开合法营业的消息没传出去,否则估计会引爆整个建康的讨伐。
但孔愉和王悦的奏表狠狠的打了很多人的脸。
旋即引发了不知多少人的担忧。
谢凤至竟然恐怖如斯?
立刻就有很多人开始了攻讦。
无非是谢氏子有不臣之心,早有预谋搞出个天地会,赈济流民搏名,再以此收流为军,这是要学王敦啊。
而且,谢氏子将来的若是谋反,危害性比王敦都要大不知道多少。
毕竟王敦麾下数万大军也就那样嘛,被区区一个孺子就打败了。
司马绍听到这种声音气得一天都没吃饭,哪里还有刚接到奏表时候的狂喜。
谢凤至会谋反?
不可能。
司马绍自认为自己还是很了解谢宏的。
要不然他也不会默许谢宏在豫章搞特区,搞改革。
后宫内。
庾亮埋着头,眼神冷淡,神色阴沉。
王导坐在他的对面,永远都是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卞壸和郗鉴,陆晔三个人也低着头看着面前的案几没有说话。
皇帝对谢凤至真是宠幸啊。
庾亮这几天一直在用舆论倒逼皇帝,必须要剥夺了谢宏的军府,否则谢宏就是下一个王敦。他甚至说出愿以中书令领征北将军,出镇豫章。
当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司马绍都惊到了。
自己这位舅兄一直跟丞相争权,但如今竟然愿意出镇地方,这里面透露出来的东西可就太多了。
显然,那一支被谢宏命为背嵬军的流民军,远比孔愉和王悦奏表上写的还要强大。
背嵬军成军不满月啊。
那么,究竟是谢宏的强大,还是那位叫谢良的鹰扬校尉强大?
司马绍哪里还不明白庾亮的心思?
庾亮有心北伐嘛。
但庾氏手上没有军队,如今他也不能出镇大州,两个弟弟还没有成长起来。
历史上的庾亮,一直有极为强烈的北伐之心,而且从一开始就在准备。
但他的北伐计划遭到了东晋朝臣的普遍反对。
在陶侃去世后庾亮自请接手了江,荆,豫六州的军政大权,直接强硬的把北伐提上日程。
他制定了开复中原的完整方案,计划亲率十万大军移镇石城,以襄阳,邾城等江北据点为前沿分路出击后赵。
而且他的北伐计划甚至比桓温的都更具可实现的可能。
以毛宝驻邾城,以陶称占沔中,以庾翼镇江陵,以陈嚣从子午道出兵,形成了从荆州到梁州的北伐进攻态势。
而且他镇守武昌期间整饬军务,兴办官学,大力积蓄粮草,数年就为北伐做足了物资和人员准备。
可惜石虎不讲规矩,悄悄派大军突袭了邾城。
邾城失陷,守将毛宝竟被溺死于长江,导致了他的北伐部署直接被打乱。
这也让庾亮雄心尽丧,直接忧闷成疾嗝屁了。
如今他觊觎谢宏的背嵬军,其实有迹可循。
庾亮这个人怎么说呢,的确比绝大多数人都北伐的决心。
收复中原的家国情怀没的说。
但更多的,他是希望通过北伐建立军功,用以巩固颍川庾氏在东晋朝堂的话语权。
没有军功,不掌大军,说不起硬话啊。
司马绍其实早就明白庾亮心头的想法,这也是他想法。
谁想偏安一隅?
所以他对庾亮极为看重,想着即便是自己这位舅兄眼高手低,但只要用得好,依然可以成为自己的臂助。
可当听到他说出取代谢宏自任征北将军的时候,司马绍心里是十分的失望且愤怒。
朝堂上,无论是王导,还是陆晔,又或者郗鉴,甚至纪瞻等人都有各自的谋算。
可他们唯独有一点很好。
那就是他们会审时度势啊。
属于他们的东西,他们是寸步不让,但不该抢,不能抢的东西,他们也绝对不会抢。
司马绍无比庆幸是温峤接替了王彬的江州刺史。
要不然,谢凤至只怕是寸步难行。
整个朝堂,唯独卞壸和温峤才是真正的大公无私。
“元规。”司马绍看着庾亮开了口:“这样的话以后都不要说了,朕怕引起凤至的猜忌。”
殿内诸公同时飞快的看了司马绍一眼,很好掩饰住了脸上的表情。
王导低头想着,要不然过几天去一趟豫章给谢幼舆送行?
就当看谢凤至的面子了。
郗鉴则是在合计,不行,我得提前出发了,这是个态度问题,先见到谢幼舆总是掌握了主动权。
陆晔决定回去就让陆玩立刻出发,先去吴郡接上女儿,再一起入豫章。
唯独庾亮缓缓垂下了头,他的心头闪过一阵阵的羞愤。
什么叫怕凤至猜忌?
司马道畿,我们才是一家人啊。
谢凤至彻底取代了自己在皇帝心头的地位啊。
按理来说,像庾亮这样的顾命大臣,自请出镇地方,属于贬官了。
而且属于大大的贬斥。
他宁愿让名声受损,去当一个征北将军,还不领刺史,郡守,这样还不行?
庾亮觉得所有人都不理解他。
都怪谢凤至这个孺子。
他只是怨怼谢凤和皇帝,倒也没有憎恨之意。
毕竟他弟弟庾翼也跑去投奔谢凤至了嘛。
嗯?
对了,稚恭不是在谢凤至军府吗?
怎么唯独没有他出仕的情报?
好你个谢凤至,吾跟你势不两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