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见了庾亮的表情,心头越发烦闷。
庾元规啊庾元规,谢凤至真是一点没评错你。
才高而识寡啊。
“诸公,谢凤至上表,奏请一人为征北军府长史,朕权衡良久,苦无定策。”
王导等人顿时打起了精神来。
“陛下,不知谢征北荐谁为长史?”
卞壸第一个开口询问。
谢征北属于尊称了,也可以成为谢豫章,可见在卞壸的心头,他完全把谢宏当成与他同等地位的重臣了。
司马绍没有回答,而是看着庾亮。
庾亮缓缓抬起头,说道:“陛下,军府长史,乃是僚佐之首,切不可轻忽,谢凤至固然才高,却毕竟年轻,臣请以王开山之孙王度世任之。”
王开山即王峤,出身太原王氏。
当下的太原王氏还不是隋唐那个五姓七望的太原王氏,如今没落沉寂,比陈郡谢氏都不如。
历史上王峤这个人性格刚正,原本是王敦参军,王敦要杀周顗和戴渊的时候建康城内满朝无人敢言,唯独王峤当场厉声劝阻。
安可戮诸名士,以自全生?
王敦大怒要斩他,但谢鲲又为他求情,这才免于一死。
如今王峤任御史中丞,他孙子王度世还没有出仕。
司马绍目光有些玩味的看着庾亮:“中书令不想听听谢凤至举荐了什么人吗?”
庾亮直接道:“陛下,谢凤至喜用寒门,此非长久计也。”
司马绍安静的看着他没再说话。
在场另外四个顾命大臣,除了郗鉴不在朝堂,另外三个哪个不是人精?即便四卞壸这样正直的人,也拥有足够多的朝堂智慧。
皇帝这分明就是在给庾元规挖坑啊。
庾元规这么聪明的人,怎么一遇到谢凤至就表现得像是一个蠢货呢?
在谢宏入建康之前,庾亮一直是建康城内年轻一辈第一人。
不但有智,而且有谋,并且风度超然。
可遇到谢凤至他就变得这么偏激。
传闻去岁他曾赠谢凤至衣冠,原本两人关系应该很好才对啊。
况且庾翼不也去了豫章吗?
事实上庾亮很快就反应了过来。
他跟司马绍在一起这么多年了,很了解这个妹夫。
皇帝生气了。
难道说,谢凤至举荐的长史是……
庾亮顿时有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烧了起来。
谢宏上表举荐的长史正是庾翼。
军府长史乃是府主之下第一人。
一般来说,大将军,或者持节都督的军府长史第六品。四征四镇这样的重号将军的长史品级稍低,但仍是军府所有属官中地位最高的,排在司马之前。
大将军的长史往往会加授太守,内史等地方行政职务,军政权力直接叠加。
但分情况。
王敦这样批发长史的不算。
谢鲲,陆玩,羊曼,桓彝,都曾经是王敦的长史,但仅仅是满足王敦的名士收集癖。真正的实权始终掌握在钱凤之手。
钱凤只是一个参军,连司马都不是。
谢鲲为什么被贬为豫章太守?
那就是因为王敦的幕府是霸府(影子朝廷),长史堪比刺史,当太守自然是贬了。
实权长史需要全权统筹军府所有曹署的文书,人事,钱粮,刑狱,完全就是大管家,甚至府主不在时可代行府事,直接号令全府僚佐。
甚至还可以代掌兵权。
遇到府主领兵出征,入朝述职,长史就全会代掌全军指挥权,统领留守部队镇守后方。
军府的长史虽然不如秘书郎,著作郎清贵,但也几乎全部由高门士族子弟担任。
高门也要分两条路走路。
秘书郎入朝。
军府核心掾属则是门阀子弟快速积累军方资历的岗位。
顶级士族子弟往往先在名公大将的军府担任长史,然后几年便放出去当太守,甚至是刺史。
别以为士族只知道清贵,他们不傻。
清贵算个屁啊。
军权在手才是真正的清贵啊。
琅琊王氏为什么如此牛逼?
只靠王导那张嘴吗?
错。
王敦的霸府才是真正的底气。
王敦造反王氏哭也是假哭,王敦死了他们才是真哭好不好。
庾亮为什么急吼吼想要接手谢宏的背嵬军?
还不是想复制琅琊王氏的路?
谢宏当初军府开衙就想过这个问题。
他暂时不设长史,一方面是没想清楚自己需不需要这个帮手,另外一方面,也是想试探一下庾翼的心性。
历史上的小庾是个什么样的人?
有能力有抱负的实干派。
但他的和庾亮一样,性格急躁专断。
正是这个性格,让他自己和东晋都充满了魔幻变数。
再过几年苏峻作乱,庾翼将会以白身领兵守备石头城,失败后跟着庾亮投奔江州刺史温峤,之后被太尉陶侃征辟入仕,历任参军,从事中郎,后来任鄱阳太守,西阳太守。
庾亮准备北伐的时候,他被任命为南蛮校尉,南郡太守镇守江陵。
同年邾城失守,石城被围,他屡设奇兵暗中输送粮草助石城坚守,因功封都亭侯。
随后就是庾亮去世,庾翼接任了都督江荆司雍梁益六州诸军事,安西将军,荆州刺史镇守武昌。
这期间他治军理政严明,数年之间公私充实,连后赵黄河以南的百姓都心生归附。
他一辈子都以灭胡平蜀为己任,曾经派使者联结前燕,前凉,为了北伐,他甚至敢违诏,从武昌移镇襄阳,并且要求朝廷加封他征西将军。
正在他准备大举北伐的时候,皇帝和二哥庾冰死了,他只得回镇夏口。
但他在夏口依旧积极修缮军备,积存粮食,准备再度北伐。
只可惜背后长了个大疽,死的时候才四十一岁。
转折来了。
之前他极为喜欢桓温,所以没事就在皇帝面前上眼药,说桓元子这个人好啊,有才,有雄才,匡济艰难全靠他了,可千万不要把他当赘婿看待。
他可谓是桓温以驸马身份快速在仕途上起飞的第一贵人。
然后皇帝也当了真,心说我这姐夫这么牛逼吗?
于是直接把桓温升成了徐州刺史。
庾翼临终前原本上表请求让儿子庾爰之接任荆州刺史,但皇帝心说你儿子什么鬼样子?你这么喜欢我姐夫,那我让姐夫当你继承人吧。
于是朝廷终选择了桓温,由他出任都督荆梁四州诸军事,安西将军、荆州刺史,完整接管了庾氏的兵权。
桓温在接手庾翼的势力范围后,延续了庾翼的北伐志向,最终攻灭成汉、三次北伐,把庾翼未竟的北伐事业推向了顶峰。
某种意义上说,他才是庾氏军政遗产的继承者。
后续就不用说。
三次北伐。
操纵废立。
图谋九锡。
另留下两句流传千古的标志性名言,可以称之为中国历史上最具个人特质的语录。
既不能流芳后世,亦不足复遗臭万载邪?
这句话道尽枭雄野心。
另一句木犹如此,人何以堪,又道尽了英雄迟暮。
殿内。
庾亮惊愕的看着皇帝,眼神有愤怒,伤心,更多的则是羞惭。
愤怒皇帝戏弄他,伤心自己果然不再是道畿身边第一人。
羞惭是他没想到,谢宏竟然举荐庾翼为军府长史。
殿内沉默了许久。
庾亮终于如同泄了一口气,离席对着皇帝下拜:“臣以私意度人,以鄙心量之,臣错了,愿亲至豫章赔罪。”
司马绍的脸色这才缓和,温声道:“中书令请回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