庾翼到豫章已经快一个月了。
他来的时候很低调,只带了两个部曲,一个老仆。
对比庾亮,他少了几分盛气凌人。
但他也是一个极其孤傲的人。
他为什么愿意跟着谢宏来豫章?
因为他觉得谢宏活成了他向往的样子。
庾翼的骨子里就看不起所有的士族,唯独最佩服大兄庾亮。
因为庾亮是个实干派。
他极度鄙夷沉溺清谈,不务实事的玄学名士群体,对陶侃这样的实干派寒门反而极为推崇。
若是没有谢宏,庾翼会入陶侃的幕府,变成整个东晋士族圈子里公认的异类。
他跟王羲之会成为很好的朋友,但却又直接把琅琊王氏的领袖王衍当成了亡国贼在骂。就算是王导都被他斥为虚耗岁月的误国之徒。
王羲之喜欢服散,喜欢玄谈,庾翼骂起来也毫不留情面,多次写信骂他。
君并当匡济艰难,以图恢复,何得坐谈终日,虚废岁月?
对了,王羲之现在的书法也不如庾翼。
庾翼来豫章的理由很简单。
一方面他是谢宏的崇拜者。
自从谢宏在建康一战成名之后,庾翼便四处搜罗谢宏的文章和言语,谢氏三问的手抄本都被他翻烂了,每每拍案叫绝。
另一方面他也算是来当和事佬的。
大兄庾亮与谢宏之间始终隔着一层若有若无的东西。
庾亮心头其实是很欣赏谢宏的,但却又无比忌惮谢宏的锋芒。
生怕谢宏以一己之力把陈郡谢氏推上顶级高门之位,来与颍川庾氏争锋。
庾翼跟陆纳一样是谢宏的迷弟,觉得自己如若是在两者中间,大兄和谢凤至就不至于成为仇人。
庾翼还是天真了。
他哪里知道谢宏忽悠他跟着来豫章就是为了气庾亮的。
这一个月时间庾翼一直住在郡府客馆里,三五日能见一下谢宏,平常也就是读书,出游,偶尔还去东湖边转转,日子过得那叫一个惬意。
但他心里却越来越不踏实。
他可不是来玩的。
可谢宏没开口,他也不好主动去求官。
开什么玩笑?我乃是皇后之弟,什么清贵的官位求不到?
就这么过了快一个月,庾翼有些不安了。
他甚至在想是不是谢宏并不打算用他。
直到今天晨间,谢宏派桓温来请他。
“庾郎君,我家阿兄有请。”
这段时间庾翼跟桓温已经混熟了,或许是冥冥之中的天意,他对桓温喜欢得不行,甚至开玩笑说要等阿姊的长女再大一些就为桓温做媒,搞得桓温不胜烦恼。
我是要当大将军的人,才不会尚公主呢。
一路逗弄着桓温来到军府白虎堂,庾翼发现所有人都在。
王彪之,陆纳,羊贲,纪友。谢尚,谢良,还有几个庾翼不认得的军府掾属。
谢宏坐在大案后,案上摆满了一卷卷竹简,还有征北将军的印信。
他见庾翼进来,并没有平常的笑容,仅仅是点了点头。
庾翼连忙整衣冠,认真行礼。
谢宏示意他坐。
庾翼发现白虎堂上唯一的空位,竟然是左首第一。而王彪之等人看他的眼神也有些不对劲。
庾翼有些懵了。
我该坐哪里?
就在他犹豫的时候,桓温伸手道:“庾郎君,还请入席。”
说着他指了指那个空位。
庾翼心头猛地一跳,只能强忍着疑问坐了下去。
谢宏直接拿起面前的竹简道:“人都到齐了,我长话短说,今日召集诸位是有一件事要宣布。”
说着他把竹简交给了身后的桓温。
桓温双手接过,然后打开,目光转向了庾翼。
“庾翼接诏。”
庾翼心头已经猜到了,强忍着激动起身,跪拜于堂下。
桓温展开竹简念了起来。
果然是尚书台下的正式诏书,授他征北将军长史的官衔。
将军开府后征辟长史,核心流程分为幕府自主辟召与朝廷正式授官两大阶段。
区别在于开府仪同三司。
王敦就能自行征辟,但谢宏就不行,他可以开府但没有三公的待遇,所以不能自行征辟长史和司马。
“长史一职,我思虑再三决定让稚恭担任。”
堂中落针可闻。
王彪之和陆纳对视了一眼,纪友看了庾翼一眼,羊贲却看了谢宏一眼。
只有谢良始终如同雕像一样一动不动。
长史啊。
军府长史。
这个位子所有人都以为是谢宏要自己兼着。
如今谢宏把它交给了庾稚恭。
我们……
不服也只能憋着呗。
见半天没有人说话,谢宏直接对着庾翼道:“庾长史,明日便到军府办公。”
庾翼朝谢宏深深一揖:“将军,某初来乍到恐难当此重任。”
谢宏摆了摆手:“认真做事便是。”
然后他挥手让所有人退下,单独留下了谢良。
“阿良且看。”
谢宏从大案上拿起几张纸递给了谢良。
谢良一看之下,眼瞳陡然一缩,旋即震惊无比的看着谢宏。
“主君是要建具装甲骑?如此重甲,马驮不了多久。”
谢宏笑道:“你就说这甲和刀如何吧?”
谢良半天没说话,仔仔细细看了足足一刻钟,最终叹息道:“主,若是打造这类重甲,靡费太过,一副至少五十万钱,朝廷无力支撑。”
谢宏画的是唐陌刀,宋步人甲。
这两样是中国历史上冷兵器时代的巅峰产物了。
陌刀还好说,步人甲造价的确太贵了。
但谢宏不可能因为贵就不搞。
只有这玩意儿才能对付胡人的具装铁骑。
钱不是问题,王敦留给他的遗产可以用来打造铠甲,他不需要朝廷给钱。
到时候他面皮薄,收了司马绍的钱,司马绍管他要甲胄他给不给?
“阿良,你从北方来,说一说你知道的胡人具装甲骑是个什么样子。”
具装铁骑在中国出现的时间差不多是西汉末年。
而它真正成为战场主力则是在东晋十六国至南北朝时期。
尹湾汉墓出土的武库集簿中明确记载了马身甲和首铠俱全的装备,说明当时已有全身披挂的重骑兵雏形。
但直到两晋南北朝,具装铁骑才真正普及并成为北方军队核心力量。
马铠这玩意儿当初曹操都不足十具,袁绍仅三百具,但到东晋十六国时,动辄缴获数万具,足见其装备规模之大。
东晋为什么牛车流行?
真是因为骑马有损风度吗?
屁勒。
没马才是根本。
皇帝登基都凑不齐四匹一个毛色的马。
郗鉴为什么能很快的平定王敦之乱?
很大原因是因为他有骑兵。
当然,史料没有明确记载郗鉴麾下有独立建制的骑兵部队,但谢宏却是见识过刘冲和刘矩率的五千先锋骑兵。
估计这也是郗鉴所有的家底了。
目前南北是南善步北善骑。
东晋的朝廷也根本维持不了骑兵的供养。
成本太特么高了。
谢宏也搞不来骑兵,也搞不起。
但重装步兵了解一下?
不需要多,只需要一千身穿步人甲,手握陌刀的重装步兵就够了。
谢良说起北方骑兵是头头是道。
谢宏也是惊了。
石勒麾下的骑兵非常多,数量在四万,且是最顶尖的。
“阿良可知黑槊龙骧?”
谢良一愣。
黑槊龙骧是什么?
谢宏连忙找补:“我听说刘曜的精锐亲卫全员为甲骑具装,人和战马都披覆精钢重铠,统一使用长达一丈八尺的黑色长槊,被称为黑槊龙骧可是真的?”
谢良缓缓摇头又点头:“刘曜亲卫是甲骑具装,但不叫黑槊龙骧。”
谢宏不再纠结这件事,吩咐道:“阿良,我要你从背嵬军中挑选一千人出来,组建重装步兵,八百为正编,二百为替补,由你训练统领,为我亲军。”
谢良单膝跪地:“谨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