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下午,陈然没有去训练场,而是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坐在总指挥室他那台电脑前面,靠在椅背上,目光有些放空。
他在心里头默默地回想了一下,自己这半年来,在这座深山环绕的基地里,到底都做了些什么。
这么一桩桩、一件件地回想起来,好像值得回忆的事情,还真是不少。
别的先不说,飞龙特种大队的信息化转型,可以说是推进得相当成功,成效斐然。
跟陈然半年前刚踏进这扇大门时相比,现在的飞龙,从指挥模式到训练管理,再到每一个单兵的信息化素养,真的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而且,他的到来,也让这支原本只信奉拳头和枪杆子的部队,在很多看不见的层面,有了长足的进步。
当然,这种进步指的并不是体能上的突破,而是在计算机和信息安全方面的能力。
这半年来,只要没有演习和特殊任务,陈然每天晚上都会雷打不动地待在机房里,给这群特种兵讲授计算机安全知识。
这群家伙,从最开始的连最基础的内网系统都搞不明白,到现在,已经逐步提升到了能够自己动手写代码、编脚本,去应对各种常规计算机安全问题的地步了。
而他带来的那两款游戏,也让这帮特种兵原本枯燥到近乎压抑的业余生活,在每个休息日的时候,多了许多玩游戏的纯粹乐趣。
至于当初军部首长把他派到这里来,除了让他主导信息化转型之外,让他来提升阅历、增长见识的这份初心,陈然自己也在心里头悄悄掂量了一下,觉得自己应该是圆满地完成了。
这半年里,他不仅被苗军赶鸭子上架,当了一回选拔的总教官,正儿八经地体验了一把当指挥官发号施令、统筹全局的滋味。
同时,在这半年当中,他跟着飞龙参加了大大小小十几场演习,每一次回来之后,他都会独自一人拿出笔记本,把演习中的得失记录下来,自己进行总结和分析。
对于真实部队的作战模式,他已经有了相当深入的了解,也渐渐形成了属于自己的一套见解。
而且,对于全军范围内,那些不同类型、不同建制的部队各自的特点和作战方式,他心中也已经有了一张大致的图谱。
如果说,提升阅历是军部首长交给他的一份考卷,那么陈然觉得,自己这张卷子,答得相当完美。
就在陈然靠在椅背上,脑子里将这些事情如同过电影一般一一回放的时候,总指挥室的大门忽然被人推开了。
雷虎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走到陈然身后,伸出手在他的肩膀上拍了拍。
陈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努了努嘴问道:
“干什么?这个点,不用去盯着他们训练吗?”
今天可不是休息日。
按照常规,这个时间段,雷虎应该正站在训练场上,盯着第一中队的那帮特种兵们挥汗如雨才对。
雷虎耸了耸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早已习惯的无奈和清闲,说道:“都安排妥当了,有你的那一整套系统在那里盯着,谁还敢偷懒,谁又能偷得了懒。”
陈然来之前,他的日子可没这么轻松,每天绝大部分的时间都要耗在训练场上,像一只鹰一样死死地盯着这群士兵操练,谨防他们有丝毫的懈怠。
可随着信息化转型的不断推进,现在士兵们的绝大多数训练科目,都已经被那套无死角的机器监督系统给接管了。
动作不达标,系统立刻就会发出警告,提示重做,铁面无私,谁也糊弄不过去。
这样一来,倒省去了他这位中队长天天搬着椅子坐在场边当监工的大量精力。
雷虎顿了顿,没忘记自己跑过来找陈然的正事,紧接着说道:“大队长让你过去一趟。”
陈然从椅子上直起身子,也没多问,便站起来跟着雷虎一起走出了总指挥室,朝着大队长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他跟雷虎并肩走在营区的水泥路上,心里头还在琢磨着苗军这个时候找他干什么。
这半年的时间里,苗军的这间办公室,办公桌上那台原本用不着的老旧座机电话,换成了一台崭新的军用电脑。
他身后那一排曾经塞满了机密档案的文件柜,被彻底清空、最后沦为了他存放茶叶和烟的私人物品储藏柜。
其他的陈设,几乎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动。
陈然推开办公室的门走了进去,几乎没有停顿地反手就把门给轻轻带上了。
他鼻翼微微翕动了两下,敏锐地捕捉到了空气中飘散着一股还没来得及完全散去的、淡淡的烟草味。
他嘿嘿一笑,大大咧咧地走到苗军办公桌对面的那把椅子上,一屁股坐了下去,然后毫不客气地伸出两根手指,朝着苗军勾了勾,理直气壮地说道:“老苗,别藏着掖着了,赶紧拿出来吧。”
前两天他过来例行搜刮的时候,翻遍了那几个柜子,只找到了可怜巴巴的一小包茶叶,而且还是苗军从军部招待所顺回来的那种大路货。
当时苗军就摊着手,一脸真诚地跟他说:“没了,这回是真没了,最近都没抽出空到外面去。”
陈然看他那副诚恳的样子,这才无奈地放过了他。
可是,这老小子这两天明明也没见他出过基地的大门,他手里的烟,却竟然还有得续。
刚才一闻到这残留的烟味,陈然心里头就全明白了。
这老狐狸,学精了,藏东西的段位又提升了!
苗军从电脑屏幕后面抬起头,看了陈然一眼,又看了看他那两根在自己面前晃悠的手指,无奈地撇了撇嘴。
他摇了摇头,弯下腰,从办公桌最下面那个上了锁的抽屉里,摸出了一包还没拆封的烟,满脸不情愿地扔到了陈然面前。
陈然熟练地拆开包装,从里面抽出一根给自己点上,然后手指极其自然地将那包烟和打火机,一起顺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他惬意地吐出一口烟圈,这才抬起眼看着苗军,问道:“咋了,老苗,专门把我叫过来,是有什么事?”
陈然这话问得很有底气。
自从他把老苗这间办公室,当成了自己的后勤补给站,隔三差五就来洗劫一遍之后,苗军除非是真有正事,否则没事的时候是绝不敢主动把他叫过来聊天的。
他恨不得在办公室门口拴上两条训练有素的军犬,只要远远地看见陈然的身影,就狂吠不止,好提前给他通风报信。
现在,他居然破天荒地主动让雷虎来叫自己,那必然是有事情要谈。
苗军没有直接回答他的话,只是伸出手指,指了指自己办公桌上放着的一样东西。
那是一台造型颇为精致的摄像机,陈然眼睛一亮,伸手将它拿了起来。
这玩意儿,如果没看错的话,应该算是 09 年市面上能买到的最好的家用摄像机了,价格放在这个年代,也不算便宜。
他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把玩了好一会儿,打开了镜头盖,对着办公室四处晃了晃,小屏幕里显现出来的画面,确实非常清晰,比后来那些手机的前置摄像头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陈然把玩了好一阵,这才有些爱不释手地把它放回到桌上,抬起头,用一种满怀期待的目光看着苗军,问道:
“知道我这就要走了,这是你给我准备的送别礼物?”
“算你这老抠还有点良心。”
这玩意儿,现在可的确是个稀罕货,对于他这种喜欢记录点东西的人来说,很有吸引力。
然而,苗军的回答却毫不留情地浇了他一盆冷水。
苗军抬起头,用一种 “你想得倒挺美” 的眼神白了他一眼,直接断了他的念想:“怎么可能,这台机器可不便宜。”
陈然一听这话,脸上那点期待的神色立刻垮了下来。
他把摄像机放回了桌上,同样不客气地给苗军甩回去一个白眼,嘴里没好气地嘟囔了一句:
“好歹也是堂堂一个上校大队长,手底下管着好几百号精锐,抠抠搜搜的,一点大家子气都没有。”
这半年来,他算是彻底看清了这只老狐狸的生活做派了。
在作战指挥室里,运筹帷幄,决胜千里,雷厉风行,那是一个能号令千军万马的大指挥官。
在部队官兵面前,那是威震八方,受人敬仰,泰山崩于前而面色不改的铁血领袖。
可一旦回到了生活里,接触到了柴米油盐和那点个人花销,这老家伙就立马变成了一只一毛不拔的铁公鸡,嘎嘎小气的那种。
陈然记得清清楚楚。
有一次苗军自己掏腰包,在外面买了一包特别好的茶叶,刚拿回办公室,还没来得及找到隐秘的地方藏好呢,就被陈然给撞了个正着,然后一把就给顺走了。
当时把苗军给气得,差点就没顾上形象,提着椅子满营区地追杀他。
陈然事后还觉得特别不能理解,至于嘛,不就一包茶叶。
所以,刚才他一进门看见这台崭新的摄像机,心里头还真的闪过那么一丝幻想。
想着是不是这只老狐狸在最后这几天,良心发现了,终于大气了一回,打算送自己一件像样点的东西留作纪念。
可事实证明,他陈然还是想多了。
苗军也懒得跟他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清了清嗓子,收回手指,正色对陈然说道:
“叫你过来,不是跟你讨论礼物的。”
“是有一个任务,要交给你。”
陈然闻言,整个人都愣了一下。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苗军,几乎是脱口而出地说道:
“老苗,你有没有搞错。”
“我这一共也就只剩两天时间就要卷铺盖走人了。”
“你不说好好地给我张罗一顿送行饭,反而还要在这最后关头给我分配任务?”
“你这算什么,是要压榨干净我离开之前这最后一丁点剩余价值吗?”
“我跟你说,就你这种毫不留情、物尽其用的做派,万恶的资本家看了,都得自愧不如。”
陈然翘着二郎腿坐在椅子上,小嘴一张,叭叭地就是一连串毫不留情的三连回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