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校的院长,虽说在职务上还比不上统领全校的校长,但国防科技大学这种在全军乃至全国都举足轻重的顶级学府,能在里面稳稳当当地坐上院长位置的人,那来头和本事,绝对小不了。
最起码,肩膀上扛的都是副大军区级别的将星。
想到这里,陈然不由自主地抬起眼皮,瞥了一眼坐在对面正安安静静低头吃饭的唐紫依,心里头忍不住啧啧称奇。
真不愧是那个二十岁出头就能把博士学位拿到手的天才少女,在国防科大读了几年书,竟然还能跟这种级别的大佬搭上关系。
陈然放下筷子,由衷地朝她竖起了一根大拇指,语气里满是服气:“我是真没想到,你在学校那几年,竟然还认识这种分量的人物,厉害!”
唐紫依将他那根竖起的大拇指和满脸的佩服照单全收,微微扬了扬下巴,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小傲娇,说道:
“待会儿吃完饭回去,我抽空就帮你把那封介绍信写好。”
“到时候你到了学校,哪里都不用去,直接拿着信去找她就成。”
“她看到我的信,自然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说完这番话,她便重新低下头,继续不紧不慢地对付起盘子里的饭菜来。
陈然嘿嘿一笑,赶紧又补了一句真心实意的谢谢。
两个人吃完饭,便一前一后地离开食堂,又回到了信息科那间嘈杂而熟悉的机房里。
陈然往自己那张阔别了半年的工位上一坐,整个人又彻底放松了下来。
反正他现在属于回家探亲的性质,也没有被安排什么具体的值班任务。
于是便毫无心理负担地打开了电脑上的游戏图标,甚至还在组队频道里大大咧咧地吆喝了一声,把同样刚坐下的唐紫依也拉进了队伍。
两个人戴上耳机,又开始了久违的双排。
那些还苦哈哈地坐在各自工位上,对着代码和文档埋头苦干的战友们,只能时不时地从屏幕后面探出脑袋,眼巴巴地看着陈然和科长两个人并排坐着,在召唤师峡谷里大杀四方,脸上写满了毫不掩饰的羡慕。
上班这件事本身倒也没那么可怕。
真正可怕的是,你还在累死累活地工作,你的同事却在你眼皮子底下正大光明地摸鱼。
而你的顶头上司不仅不管他,甚至还搬了把椅子坐到他旁边,跟他一起摸。
而你自己,除了干瞪眼,连个屁都不敢放。
.......
就在这种上班摸鱼打游戏、下班回宿舍躺尸聊天的神仙日子里,时间一转眼就飞快地滑了过去。
这天清晨,天刚蒙蒙亮,陈然便又一次手脚麻利地收拾好了自己那个简单到极点的行囊。
他背上背包,站在宿舍门口,跟熊威、常桓、杨俊这三个朝夕相处了大半年的室友一一告别。
杨俊走到他面前,将一本封面已经翻得有些卷了边的武侠小说,不由分说地塞到了陈然的手里,嘴里絮絮叨叨地叮嘱着:
“从咱们这儿坐火车去国防科大,可要折腾十几个钟头呢,路上无聊得很。”
“这本书是我最喜欢的一本,你先拿着,在火车上没事干的时候,翻一翻,好歹能解解闷。”
说完,他抬起头,朝着陈然挤出了一张阳光的笑脸,嘴角一咧,露出了那两颗标志性的小虎牙。
常桓则从身后拎出来一个鼓鼓囊囊的大塑料袋,里面塞满了各种各样能在火车上吃的东西。
他把袋子往陈然手里一递,解释道:
“这是我跟大当家昨晚上专门跑了趟服务社给你备下的。”
“火车上那饭菜你也不一定吃得惯,饿了就从里头翻点东西吃。”
“你可是咱们信息科走出去的人,这一路上,可千万别亏待了自己的肚子。”
陈然看着手里那本沉甸甸的小说,又看了看那一大袋几乎要撑破塑料袋的零食,心里头暖烘烘的。
他也没有矫情推辞,道了声谢,便干脆利落地将东西一一收进了自己的背包里。
宿舍几个人,一路簇拥着陈然,将他送到了信息科的大门前。
不过刚走到半路上,常桓就先一步拐了个弯,跑去车库里取车了。
信息科毕竟地处军管区腹地,要想从这里去到市区里赶火车,还得有车送出去才行。
陈然走到大门口的时候,唐紫依已经提前站在那里等着他了。
看见陈然背着包走过来,她迎上前两步,将一封封口严严实实的牛皮纸信封,郑重地交到了陈然的手上,又仔细地叮嘱了一遍:
“这个就是我写的那封介绍信。”
“等你到了国防科大之后,不用管别的,直接去计算机学院的院长办公室找她。”
“见到人,你把这封信交给她,她自然就明白了。”
陈然接过信封,小心翼翼地放进了自己贴身的内兜里,用手在衣服外面轻轻按了按。
唐紫依抬起头,直直地看着陈然的眼睛,沉默了片刻,最终只是重重地说了两个字:“保重。”
陈然咧嘴一笑,冲着眼前这几个赶来送他的战友,使劲地挥了挥手,算是最后的告别。
这时候,常桓也已经将那辆熟悉的吉普车开到了跟前。
陈然拉开车门,利索地登上了副驾驶。
车子缓缓启动,载着他再一次离开了信息科的大门。
常桓稳稳地把着方向盘,将车子慢慢开进了市区。
陈然将车窗摇了下来,看着街道两旁熙熙攘攘的人群,和那川流不息的车辆,心里头忽然生出一阵恍惚。
从参军入伍到现在,快整整一年了,这还是他头一次真正地走出那片由围墙和岗哨圈起来的军区。
他把脑袋往车窗边凑了凑,深深地吸了两口这市井间的空气,只觉得连这风里夹杂着的汽车尾气,都透着一股自由新鲜的味道。
车子开到了火车站,陈然跳下车,跟常桓最后挥手告别,然后便转过身,一头钻进了那喧闹的、人来人往的火车站候车大厅。
他站在大厅里,看着周围那些拎着大包小包、行色匆匆的旅客,脑子里忽然冒出了一个念头 。
要不要趁着这个机会,先回一趟临川县的老家看看。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便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车站里那块巨大的电子钟,心里头默默算了算时间,好像已经不太够了。
他想了想,还是把这个念头暂时压了下去。
算了,等这趟从国防科大出来,博士毕业,肩膀上挂上了两杠一星的少校军衔,再风风光光地回家去探望父母吧!
到了那个时候,军衔也高了,自己这副模样往他们面前一站,也好让老两口狠狠地惊喜一把,替他们那个曾经不争气的儿子骄傲一回。
打定了主意,陈然便不再犹豫,径直走向了那个挂着 “军人优先” 标示牌的售票窗口。
他将自己的军人身份证递了进去,买了一张距离现在时间最近的一趟开往潭州的火车票。
在候车厅里百无聊赖地等了一阵子之后,他要乘坐的那趟列车,便喘着粗气、鸣着长笛,缓缓地驶进了站台。
眼下这个年代,铁路还没有经历后来那次划时代的全面大提速,在铁轨上跑来跑去的,依旧还是那种涂着墨绿色油漆的老款绿皮火车。
从金陵到潭州,中间没有直达线路,中途还得在中转站被晾上好几回。
满打满算下来,起码要在这硬邦邦的座位上,硬生生地熬上十几个小时,才能最终抵达目的地。
这趟旅途,光是想想,就让人觉得浑身骨头疼。
其实在最开始的时候,陈然是动过坐飞机这个念头的。
飞机多好啊,又快又舒服,往那座椅上一靠,眯上眼睛打个盹的功夫,睁眼就到了。
可当他跟信息科的那几个战友打听了一下眼下机票的大致价格之后,他立刻就毫不犹豫、斩钉截铁地放弃了这个奢侈的选项。
机票那玩意儿,实在是太贵了。
陈然现在浑身上下的口袋比脸都干净,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穷光蛋,他是真舍不得用手头那点为数不多的津贴,去砸在那张昂贵到离谱的机票上。
等他仔仔细细地对比了一下机票和火车票之间的价格差距之后,穷得叮当响的陈然,自然是想都不用想,果断地选择了更为亲民的后者。
他心里头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
等到了学校之后,方方面面要用钱的地方还多着呢,可不能刚出门,就把这点家底全都浪费在享受这上头。
绿皮火车虽然坐着难受,熬人,可它便宜啊。
再说了,在这个年代,坐飞机进进出出的,那多半还是有钱人和出差报销的公家人才能享受的交通方式。
他一个从部队里出来、穿着这身军装的人民子弟兵,要是也跑去坐飞机,万一被有心人看见了,影响终归也是不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