检了票,顺着人流挤上了那节弥漫着各种气味的硬座车厢,陈然找到了自己那张靠窗的座位,安顿了下来。
虽然人暂时离开了部队的围墙,但陈然骨子里可没忘记自己是个兵。
在这人来人往、杂乱无章的火车车厢里,他依旧时时刻刻在用部队里的那套规矩严格地要求着自己。
不管是一举一动,还是开口跟邻座的人说话,他都极力地做到最好、最得体。
当车厢里其他的乘客,都一个个四仰八叉地瘫倒在座椅上,耳朵里塞着MP3的耳机,优哉游哉地听着流行歌曲的时候,只有陈然一个人,将脊背挺得笔直,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用自己的身体,堪称完美地诠释了什么叫做“坐如钟”。
坐定之后,他将手伸进背包里,翻了翻,拿出了杨俊在临别时送给他的那本武侠小说。
他将书翻过来,看了一眼封面,上面龙飞凤舞地印着几个大字——《书剑恩仇录》。
他随手翻开封面,扉页上,还有杨俊用钢笔亲笔签下的名字,那是一行飘洒俊逸的行书,赫然写着“杨大侠”三个字。
陈然看着这一笔漂亮到有些过分的字,忍不住摇头笑了笑。
他将后背往硬邦邦的座椅靠背上贴了贴,翻开了小说的正文,一本正经地读了起来。
这一路上,虽然身上这层军人的身份,给他在这些杂乱的公共场合里套上了诸多必须遵守的约束。
可陈然还是敏锐地察觉到,周围的那些原本还在大声谈笑、嗑着瓜子的乘客们,在注意到他这一身板正的军装和坐姿之后,都下意识地放低了音量,变得安静了许多。
他们时不时地投来的目光里,也没有了那种陌生人之间惯有的漠然,而是充满了发自内心的敬佩。
火车往前走了一阵子,一个扎着羊角辫、脸蛋粉扑扑的小女孩,忽然挣脱了自己妈妈牵着的手,迈着两条小短腿,开开心心地跑了过来。
她就那么仰着头,站在陈然的面前,然后举起那只粉嘟嘟的小手,歪歪扭扭地贴在自己的脑门上,朝着陈然敬了一个根本算不上标准、甚至方向都有些反了的军礼。
她用那奶声奶气的嗓音,脆生生地喊道:
“军人哥哥好!”
陈然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搞得先是一怔,随即有些哭笑不得。
他赶紧将手里的书本放在膝盖上,端端正正地坐在座椅上,挺起了胸膛,用自己的右手,行云流水般地给她回了一个教科书般标准的军礼。
礼毕之后,他脸上绽开一个温柔的笑容,伸出手,亲昵地揉了揉小丫头那一头软绵绵的头发,弯下腰,放柔了声音,对她说道:
“哥哥收到你的敬礼了。”
“你也要乖乖地听妈妈的话,长大了要好好学习,好不好。”
小女孩的母亲这时也满脸不好意思地追了过来,一把牵住了小女孩的手,将她拉到了自己的身边,然后抬起头,满含歉意地对陈然说道:
“这位同志,实在是不好意思啊。”
“小孩子不懂事,没大没小的,打扰到你了。”
陈然笑着摆了摆手,目光落在那小女孩稚嫩红润的小脸蛋上,轻声回道:“没事的,大姐。您家的小朋友,特别可爱。”
那母亲牵着女儿的手,一边温声地教育着她,一边将她拉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往回走的时候,小女孩仰起头,忽闪着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用一种充满了崇拜的、认真到了极点的语气,对自己的妈妈说道:
“妈妈,那个穿军装的哥哥,真的好帅啊。”
“等我长大了,也要去当兵,也要像那个哥哥一样,那么帅。”
到了中午,火车上的用餐时间到了。
负责推着小车卖饭的送餐员,沿着窄窄的过道走了过来。
他走到陈然面前时,忽然停下了车子,从保温箱里拿出一份还冒着热气的盒饭,不由分说地放到了陈然面前的小桌板上。
陈然愣了一下,有些不解地抬头问道:“师傅,您是不是搞错了,我没有点盒饭啊。”
他这趟出门,带的干粮可着实不少。
出发之前,常桓和熊威那两个家伙,恨不得把整个服务社的零食都给他搬来,光是他背包里塞着的那一大袋子东西,就足够他从金陵一路啃到潭州去了。
那送餐员直起身子,脸上露出一个爽朗又和善的笑脸,指了指他身上的军装,对他说道:
“军人优待!”
“这个是免费的,不收你钱。”
“小伙子,快趁热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陈然看着小桌板上那份热气腾腾的盒饭,一时间有些哭笑不得。
说实话,闻着这饭菜的香味,他也确实感觉肚子在咕咕叫了。
可是,部队里的规矩,那是刻在骨头里的。
不拿群众一针一线!
更何况,自己现在身上还正正板板地穿着这身军装。
哪怕就是脱了这身衣服,他也绝不能心安理得地去白拿别人的东西。
他二话不说,把手伸进裤兜里,拿出十块钱,塞到了送餐员的手里。
在这个年头,什么东西的价格都还很亲民,大环境下的物价,远没有后来那么夸张。
这样一份菜品丰富、分量实在的盒饭,大概也就是这个价位了。
不像十年之后,哪怕是在路边饭店里点一份稍微像样点的快餐,动辄都要二三十块钱起步,甚至更高。
这份实实在在的盒饭,让他就着窗外飞驰的风景,饱饱地填满了肚子。
这趟长达十几个小时的绿皮火车旅途,时间虽然漫长得让人骨头都发酸,可陈然这一路上,心里头却是格外舒坦和踏实的。
军人这层身份,在他还待在军营里、满眼都是穿着同样衣服的战友时,是体会不到它在外面的特殊分量的。
可一旦走出了那扇大门,真正地坐到了这些普通老百姓的中间,陈然才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自己身上这套简简单单的绿军装,它所承载的那份沉甸甸的责任,和那份无法用言语去衡量的意义。
有那么几个瞬间,他静静地坐在那里,感受着那些素不相识的旅客们,向他投来的那一束束充满了信任和敬佩的目光,心底深处便会不由自主地涌起一股滚烫的热血。
他默默地在心里头对自己说,若是这一路上,真的碰到了什么突发的事情,他绝对会毫不犹豫地第一个冲上去,用自己的身体,挡在这些善良的陌生人前面。
经历了两趟令人昏昏欲睡的中转换乘,那座被老式绿皮火车摩擦得锃亮的铁轨,终于将他一路晃晃悠悠地送到了潭州。
陈然背着那个洗得有些发白的背包,随着人流踏出了火车站。
他站在这座对于他来说完全陌生的城市街头,环顾着四周那些带着浓重湘地特色的建筑和口音,心底里却燃起了一团压抑不住的期待。
大学生活,我陈然,又回来了!
出了火车站,他按照路牌的指引,找到了一处公交站台。
他站在那块被太阳晒得有些发烫的站牌底下,仰着脖子,仔细地在那一幅密密麻麻如同蜘蛛网一般的路线图里,找到了自己要乘坐的那一趟公交车。
记下了沿途要经过的站点,他便安安静静地站在原地,等着那辆能带他去往学校的车。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来了,他上了车,投了币,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看着窗外的街景从繁华渐渐变得有些肃穆。
到站,下车!
这一路上,平平静静,波澜不惊,预料之中那些乱七八糟的突发状况,倒是半个也没有发生。
最终,他顺顺利利地站在了国防科技大学那座如同古代城门一般、透着厚重历史气息的校门正前方。
陈然抬起头,仰望着这座他即将要在里面度过一段时光的学府,眼睛里跳跃着毫不掩饰的光芒。这就是他以后要学习、要生活的地方了啊。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胸腔里填满了期待,从口袋里掏出那份早就准备好的调令和自己的军人身份证,挺起胸膛,大步流星地朝着校门口径直走了过去。
国防科技大学,跟外头那些社会上的普通高校不一样。
这里的校门口,没有站着那些穿着制服、懒洋洋嗑着瓜子的保安大叔。
他们有自己直隶的警卫连,平日里大门的站岗值勤,都是由警卫连的现役战士来负责的。
当然,有时候课业安排得过来,学校也会安排一些高年级的学员过来帮忙站哨,算是实践锻炼的一种。
陈然走到近前,看了看今天站在大门两侧的那两个哨兵。
两个人看上去年纪都不大,脸上还带着几分没有完全褪去的青涩。
陈然估摸着,这应该就是学校里被安排过来帮忙站岗的学员。
他迈步就要往里走,那两个哨兵却动作整齐地伸出手,将他拦了下来。
其中一人先是利索地给他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然后才开口问道:“同志,请问你找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