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周围同事七嘴八舌的讨论声,陈然不由地愣了一下。
就连坐在他旁边的王腾,也转过头来看着他,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压着嗓子小声说道:“我也觉得,你上去最合适。”
陈然脸上浮现出一抹无奈的神色,苦笑着说:“我压根就不想干这种抛头露面的活儿。”
开新闻发布会,光是想想那个场面他就觉得浑身不自在 。
下面乌压压地坐满了来自国内外的各家媒体记者,每个人手里都举着一个黑洞洞的摄像头,对准台上一通猛拍,那架势就跟举着火箭筒瞄准自己似的。
自己在台上说的每一个字、做的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直接代表着整个团队的形象,往大了说,甚至影响到国家的形象。
光是这么在脑子里预演一遍,陈然就觉得心里一阵一阵地发紧。
可他的这些同事们,根本就没打算给他留任何推脱的余地。
随着低声讨论渐渐落下,坐在中段的柳青率先把手高高地举了起来,亮着嗓子喊了一声:“我投陈然一票。”
“我也投陈然一票。”
“我也是!”
“还有我......”
一时间,车厢里支持的声音此起彼伏,一只只手陆陆续续地举了起来。
就连坐在陈然身边的王腾,也笑嘻嘻地高高举起了自己的右手,侧过脑袋,一脸不嫌事大地看着陈然,嘴里拖着长音说道:“兄弟我也挺你一票。”
陈然偏过头看着王腾那副幸灾乐祸的表情,真是又好气又好笑。
此刻全车几十号人齐刷刷地举着手,放眼望过去,只剩下坐在驾驶座上专注开车的司机师傅、被淹没在手臂森林里的陈然自己,以及最前排的金院长这三个人,还没有把手举起来而已了。
金院长笑吟吟地从前排探出半个身子看向陈然,语气里带着几分慈祥的戏谑,说道:“陈然啊,你看见了,这就叫众望所归,今天怕是逃不掉了。”
陈然满脸都是深深的无奈,虽然他心里头是一万个想拒绝,可实在是架不住身边这群同事们如此热情的举荐。
最终,他只能深吸了一口气,重重地点了点头,硬着头皮把这个差事接了下来。
金院长看他点了头,脸上的笑意更加柔和了几分,语气轻松地宽慰他说:
“其实你也不用太紧张。”
“发言稿,津城那边的超算中心早就已经提前准备好了,到时候你上台照着念就行。”
“等到后面进入了媒体自由提问的环节,那些你能回答的问题,你就大大方方地答。”
“要是碰到一些难度比较高、你觉得不太好把握的问题,我们这些老家伙也会在下面帮你的,你尽管放心。”
陈然听完,整个人又是一愣,不由自主地追问道:“媒体提问的那个环节,我也要跟着一起上去?”
这可不是儿戏。
在媒体提问这个环节里,如果是龙国自己本土的记者,那倒还好说,对方大概率会问一些相对比较温和友好的问题,不会故意设什么难堪的陷阱。
可是对于那些跟龙国关系并不算融洽,或者说平日里就总想着扒龙国黑料的外媒记者而言,事情就完全不一样了。
这些人往往会在提问环节里,故意抛出一些极其刁钻、甚至暗藏恶意的问题。
你只要回答里露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瑕疵,被他们抓到了,那就够了。
等他们回到自己的国家,就会像拿着放大镜找细菌一样,把那一丁点瑕疵无限放大,借此大肆宣扬龙国在方方面面的所谓 “缺陷” 和 “问题”。
虽说今天这场发布会只局限于科研层面,可如果自己一个不小心说错了话,丢的绝不仅仅是自己和团队的脸,弄不好,连国家的脸都会跟着受损。
想到这里,陈然瞬间就觉得自己的肩膀上,像被突然压上了两块沉甸甸的巨石。
金海霞看着他,笑着点了点头:
“当然要你上了。”
“你换一个角度想一想。”
“如果在发布会上,面对记者抛出来的各种问题,不管对方是友善的还是藏着刀的,你都能妥善得体地全部应答下来,那台下那些外媒记者,那些外国来的专家们,心里会怎么想?他们会不会被狠狠地震惊一下?”
“毕竟你的年纪就明明白白地摆在这里,一个才刚刚十八岁的年轻人,就能有如此扎实的作为和如此沉稳的谈吐,很多国家恐怕都会因此,对咱们龙国开始真正地刮目相看。”
“这跟奥运会上是一个道理,选手个人表现得越出彩,他身后的整个国家,也会跟着为之颜面有光。”
金海霞面带笑容,不疾不徐地跟陈然解释着这层用意。
毕竟,少年强则国强。
陈然这样年轻,又这样强,那他往台上一站,本身就是在向外界传递一个无声却极其有力的信号 。
我龙国少年,未来可期!
龙国,复兴在即!
如果陈然的发言做得好,那就是在用实际行动,把这层信号,稳稳当当地传递到所有媒体的镜头里去。
车厢里不少人听完院长这番话,都不由得有些发懵 ,
院长是不是说得有点太夸张了?
虽然陈然的实力大家都有目共睹,这场发言也确实很重要,可怎么扯着扯着,感觉一下子就拔高到了国家颜面这个层面了?
而陈然本人,更是当场傻了眼。
院长这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可陈然左看右看,怎么都觉得,眼前这位老院长纯粹就是因为不想在发布会上跟那帮媒体记者们多费口舌,才费尽心机地编出这么一套大道理,好把这个烫手山芋稳稳当当地塞到自己怀里来。
院长,您想偷个懒,您倒是直说啊,真没必要这么义正词严地把队友往火线上推啊!
陈然在心里委屈巴巴地叫了半天屈,可金院长这只修行了千年的老狐狸,早就把方方面面都算计到了,非要把这件事跟国家大义死死地绑在一起,搞得陈然到了嘴边的话转了好几圈,愣是找不到一个可以开口拒绝的缝隙。
他只能把满肚子的幽怨全写在脸上,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向院长,然后再次重重地点了点头,算是彻底接下了这个艰巨的任务。
金院长看到陈然这副认命的表情,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瞬间就绽开了一个极其满意、极其舒坦的笑容。
她心满意足地转过身,舒舒服服地重新靠回了副驾驶的椅背上。
大巴车一刻不停地向前行驶着,从天刚蒙蒙亮的时候上路,一直开到此刻冬日的暖阳已经高高地挂在了头顶上,却还是没有抵达那座位于津城的目的地。
陈然一路上始终把目光贴在冰冷的车窗上,看着天边那轮赤红色的朝霞一点点地变成不可直视的刺眼白日,一直盯到眼睛再也无法与它正面对视的时候,才缓缓地把视线收了回来。
坐在他身边的王腾,刚开始也是激动得不行,不停地扭着身子跟周围的人低声瞎扯,聊得热火朝天。
经过这三个多月的朝夕相处,他早就跟实验室里这群人混得烂熟了,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聊得十分开心。
可这么聊了一两个小时之后,车厢里的声浪就慢慢地消减了下去。
在这段漫长而又单调的旅途中,最初那股强烈的激动劲儿,也渐渐地被消磨得平缓了下来。
王腾歪着脑袋靠在松软的座椅靠背上,嘴巴微微张着,就这么沉沉地睡了过去。
终于,经过了整整六个小时的行驶,大巴车缓缓减速,最终稳稳地停在了津城国家超算中心那栋气派的高楼门前。
陈然伸手推了推身边还在熟睡中的王腾,王腾迷迷糊糊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一边用手背揉着眼睛,一边脸上还挂着几分没散尽的困意,含糊不清地问了一句:“到了?”
陈然点了点头,率先从座位上站起身来,用力地伸了个长长的懒腰。
接连坐了整整六个小时的车,屁股都快坐得失去知觉了。
车厢里其他人也都纷纷从自己的位置上站了起来,低头仔细地整理着身上那套笔挺的常服,用手指小心地抻平上面的每一道褶皱,然后在金院长的带领下,一个接一个地走下了大巴车。
津城的气温比潭州还要更冷上几分,众人从暖烘烘的空调大巴里一脚踏出来,被迎面刮过来的一阵冷风猝不及防地灌了个满怀,几乎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打了个寒颤。
津城国家超算中心是一栋规模十分宏大的高楼。
一楼整层全都被做成了通透的落地窗形式,一眼就能望见里面亮堂的大厅。
而从二楼往上,则是较为常见的建筑风格,楼体的外立面采用了十分醒目的橘红色,墙面上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一扇接一扇的窗户。
在这栋高楼的最顶端,悬挂着一幅极其醒目的银白色墙面大字招牌,上面端端正正地书写着几个大字 。
津城国家超算中心。
陈然是头一回来到这里,他站在这栋高楼前,好奇地上下打量着眼前这座建筑。
刚看了没两眼,金海霞就已经迈开了步子,领着一行人朝高楼的大门走去。
透明的玻璃大门里侧,左右两边各自站着一位身穿得体女款西装的接待人员,两人西装的胸口上都端端正正地佩戴着一枚熠熠生辉的国徽。
远远瞧见金海霞领着队伍朝这边走过来,两位接待人员立刻亲切地朝众人报以了十分专业的微笑,然后动作优雅地将大门彻底拉开,侧身摆出了标准的迎客礼仪姿势。
一楼宽阔的大堂里,超算中心的主任彭峰,早已带着一群工作人员,在此等候多时了。
每个人身上都穿着剪裁得体的深色西装,胸口同样佩戴着那枚鲜红的国徽,脸上全都挂着热忱的笑容。
一见到金院长领着一众科研人员迈入大门,彭峰立刻带着自己身后那批工作人员,快步迎了上去。
彭峰和金院长热络地握住了彼此的手 。
两个人也是相识多年的老熟人了,握着的手晃了又晃,嘴里互相寒暄了好几句。
彭峰松开手之后,下意识地探头看了一眼大门外,那辆刚刚把人放下、正缓缓驶离的大巴车,脸上露出几分不解的神色,忍不住开口问道:
“金院长,这一路上长途奔波,真是辛苦你们了。”
“可我就闹不明白了,你们为什么非要坐大巴呢?”
“完全可以坐飞机过来嘛,那多快、多舒服啊。”
津城和潭州,两座城市都建有飞机场,而且每天都有好几班直达的往返航班。
要是坐飞机的话,这会儿早就该到了,哪里用得着在路上颠簸整整六个小时?
而且飞机上的座位,怎么也比大巴车宽敞舒服多了。
金海霞回给他一个温和的笑容,语气却带着几分认真的坚持,解释道:
“我们跟你们的情况不太一样。”
“你们是公务员,因公出行坐飞机,本来就合乎情理,不会有什么不好的影响。”
“可我们这些人,除了身上挂着科研学者的身份之外,骨子里还是一名军人啊!”
“作为人民的军人,不管到了什么时候,都应该时刻贯彻勤俭朴素的精神。”
“现在这个年头,一张机票动辄就是大几千块钱,这笔钱都顶得上普通老百姓一个月的工资了。”
“我们这浩浩荡荡几十号人,要是全部哗啦啦地坐飞机过来,那得花掉多少钱?”
“大巴车多实惠、多经济,还是这种出行方式,更适合我们这群当兵的。”
总而言之,归结起来最核心的一句话就是 。
机票,实在是太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