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腾下楼之后,墨镜后的眼睛只一扫,便瞧见了正站在宿舍大门外不远处等着他的陈然。
他那张被墨镜和围巾遮住大半的脸上,立刻便勾起了一抹笑意。
他丝毫没有理会周围那些纷纷投来的注目礼,拖着行李箱,三步并作两步地朝陈然快步迎了上去。
“你怎么来了!” 王腾走到陈然跟前,笑着问了一声,语气里透着一股不加掩饰的高兴。
陈然十分自然地伸出手,把他手里行李箱的拖杆接了过来,随口说道:“你要走,我还能不来送一程?”
说完,他拉着行李箱,转身便往校门的方向走去。
王腾两手空空地走在他身边,忍不住好奇地追问道:“不对啊,我好像没跟你说过我今天要走吧,你怎么知道的?”
他订好了今天上午机票准备离校的事情,除了临走前去跟金院长当面道别时提了一嘴之外,好像就没再跟其他人说过。
陈然走在旁边,心里一阵无语,偏过头瞥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道:“你小子,不会真以为我从来不看空间动态吧?”
昨天晚上临睡前,他习惯性地点进扣扣空间扫了一圈,正好就看见王腾这家伙,把他自己抱着那块集体一等功奖牌咧嘴傻笑的照片,以及他在航空公司官网上预订机票的截图,一股脑儿地全发在了上面。
末了,还十分骚气地配了一行字 。
“王大元帅,今日凯旋而归!”
你他妈都嚣张成这副德行了,我还能不知道你要走?
同时,陈然也清清楚楚地看见了,那张机票上的出发时间,就是今天上午的十点半。
要不是因为知道这家伙要走,他陈然才懒得这么早从被窝里爬出来。
这天寒地冻的,不在暖烘烘的被窝里多躺个把小时,那对得起这大冬天吗?
此话一出,王腾脸上顿时浮出一抹尴尬,但他很快便把脖子一梗,努着嘴强行找补道:“你既然都看见了,那为什么不给我点赞?!”
陈然面不改色地抬手摸了摸鼻子,轻描淡写地说道:“当窥屏党当习惯了,从来不习惯给人点赞。”
顿了顿,他又瞥了王腾一眼,补充道:
“怎么着,还不乐意了?”
“我顶着这么冷的天,一大早就跑过来送你,这已经够对得起你了,别不识好歹啊。”
王腾把下巴一扬,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傲娇地说道:“算你小子还有点良心!”
陈然毫不客气地朝他翻了个白眼,纠正道:“什么你小子,你得规规矩矩地叫 师父!”
王腾偏过戴着墨镜的脑袋,上上下下地扫了陈然一眼,语气里重新端起了那股傲然劲头:
“你的那些核心技术,我都已经学得差不多了。”
“等我回去,再自己闭关深造个两年,到时候咱俩再真刀真枪地拼一次。”
“到那时候,指不定谁管谁叫师父呢。”
在 “天河一号” 进入最终调试、整体节奏稍稍放缓的那最后一个月里,他们两个人之间相对就没之前那么忙乱了。
没什么紧急任务的时候,陈然也并没有忘记当初自己亲口对王腾许下的承诺,正儿八经地给他系统灌输了不少更高层次的黑客核心知识。
比如,当初用来正面攻破他那道引以为傲的防火墙的那款病毒,其完整的编写思路与底层逻辑,陈然也毫无保留地教给了他。
这趟下来,王腾可以说是有一种被打通了任督二脉的感觉,受益极深。
此刻的他,整个人已经充分地膨胀了起来,自以为已经把陈然的底子摸得一清二楚,就等着回去闭关钻研破局之道,然后卷土重来。
陈然只是斜着眼哼哼地看着他,满脸不屑地摇着头,慢悠悠地说道:
“两年?远远不够。”
“至少得在这个数字后面,再加一个零。”
“二十年,你才有那么万分之一的可能,勉强打败我。”
他教给王腾的那些东西,虽然对王腾来说已经是惊为天人的高端技术,可对他自己而言,不过是他全部本事里九牛一毛的皮毛罢了。
这倒不是说陈然故意藏着掖着不肯真教,而是就算他想一股脑儿地全部倒给王腾,就这短短一个来月的时间,又怎么可能教得完?
王腾被他这副完全不把自己放在眼里的模样气得忍不住直翻白眼,咬着牙撂下一句狠话:
“吹,你就接着吹吧!”
“就两年,我说的。”
“你等着昂!”
两个人就这么一路嘻嘻哈哈地打着嘴仗,不知不觉间,已经并肩走到了那座古朴厚重的校门之外。
在校门巨大的阴影下,两人隔着王腾鼻梁上那层深色的墨镜,静静地四目相对。
先前脸上那些嬉笑打闹的神色,像是被一阵无形的风,缓缓地吹散了,只剩下彼此心底那翻涌不休的、良多的感慨。
为期三个月的新兵集训,如今已经彻底结束了。
跟着新兵连一起摸爬滚打了整整三个月的王腾,也圆满达到了民兵预备役所规定的全部训练指标。
“天河一号” 的工程,也已经彻底完工,对外发布。
他作为一个既非本校在编人员,又没有正式军籍的编外预备役,到了这一刻,确实已经没有了再留在这里的理由。
王腾抬起手,缓缓摘下了一直架在鼻梁上的那副墨镜,仰起头,最后一次,仔仔细细地望了一眼这座犹如古城门般巍峨沉穆的校门。
他的眼底深处,涌动着难以掩饰的不舍与感慨。
踏进这座校园,和如今即将踏出这座校园,胸中所翻涌的心境,截然不同。
这种感觉,就跟天底下千千万万的普通大学生一样 。
当年拖着行李箱,满怀憧憬和期待地跨进大学校门时,心里装着的,全是对未来校园生活的美好幻想。
可等到毕业那天,再一次拖着行李箱,站在校门口回头凝望的那一刻,心底涌上来的,却是浓得化不开的留恋与不舍。
毕竟,一座校园,承载了整整四年的青春光阴。
从校门迈出去的那一刻,便意味着要与过往那一整个阶段的自己,做一场无声的告别。
人生之中,又能有多少个四年?
人生之中,又能有哪几个年头,能像大学时代那样,恰好处在青涩与成熟交织蜕变的特殊阶段?
在这个阶段里所发生的种种,是最容易在人的记忆深处,刻下无法磨灭烙印的。
尽管王腾在来此之前,已经读过一次大学,可那一次,他只勉强读完了大一。
在清华园的那一年里,他甚至都未能真正体味到所谓的校园生活。
或许是因为清华的学子们总是行色匆匆,每个人的怀里都各自揣着各自的理想与抱负,大家都步履不停,无暇去进行过多冗余的社交。
师生们彼此之间彬彬有礼,客客气气,可那层客气底下,却似乎总隔着一层难以消融的隔阂。
但在这国防科大的几个月里,一切都不一样了。
工作时,全体人员会为了同一个目标而全力以赴,把自己当成一块钢铁,跟所有人紧紧地拧在一起。
这种努力,跟高三那年的冲刺截然不同。
高三的冲刺,是为了自己的未来,为了自己的梦想。
可这几个月,是团队之间毫无保留的协作,是为了一个共同的、宏大的目标而并肩向前。
在这里,王腾收获了一份对自己能力最真切的认同感,也同样收获了一份与团队成员之间真挚而滚烫的友谊。
晚上夜训的时候,尽管苦,尽管累,赵臣那近乎骂街的呵斥声几乎就没有在他耳边停下来过。
可有好几次,当他累得快要一头栽倒、再也撑不住的时候,都是赵臣在一旁默不作声地拧开一瓶水,递到了他的手里。
那个看起来永远严厉苛刻、不苟言笑的班长,却总是能在他最脆弱的那一刻,给予他最恰到好处的几分温情。
其中有一次,他在夜跑的时候一脚踩空,狠狠地摔在地上,小腿被划拉开了一道血淋淋的大口子。
赵臣二话没说,背起他就往医务室的方向狂奔。
到了地方发现医务室的门锁着,赵臣便急得像个热锅上的蚂蚁,掏出手机一遍又一遍地打,硬是催促着医务室里的军医赶紧起床跑过来。
那次受伤,连同赵臣班上的那些新生们,都一窝蜂地涌过来看望他。
在那一刻,王腾承认,自己这颗在虚拟世界里见惯了风浪的心脏,被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暖流,深深地击中了。
尽管他只是在这里待了区区几个月,可他心底,对这所国防科大所积蓄的感情,却已经是异常的深厚。
陈然站在他身旁,静静地看着王腾那双被留恋填满的眼睛,心底自然完全明白他此刻的感受。
参军这么久以来,他自己所经历过的离别,早已不止一次。
入伍时离开家,下连队时离开新兵连,被一纸调令调去特种部队时离开信息科,再后来,奔赴国防科大报到时,又离开了飞龙特种大队。
而不久之后,他自己,同样要像此刻的王腾一样,拖着行李,独自离开这座校门。
有过这么多次的分别经历,他一度以为,自己应该早已经能够坦然适应。
可事实是,这种离别所带来的伤感与怅惘,从来就不是因为经历的次数多了,就能适应的。
除非,他在所经历的每一个地方,都没有留下过任何值得回忆的痕迹与情感。
陈然顺着他的目光,一起抬起头,望向那座沐浴在晨光中的校门,长长地呼出了一口白气。
他伸手在王腾的肩膀上拍了拍,语气放缓了几分,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调侃道:
“行了,王大元帅,别站在这里依依不舍了。”
“再不走,你那趟飞机,可真就要赶不上了。”
原本王腾心里正凝聚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离别感伤,毕竟这一走,连他自己都不确定,将来还有没有机会,再重新站在这扇大门前。
可被陈然这么一调侃,刚才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情绪,一下子就破了功。
他忍不住扭过头,狠狠地剜了陈然一眼,把脸重新一横,口是心非地硬着嘴说道:
“谁,谁说我不舍得走了?”
“我现在巴不得赶紧飞回家,舒舒服服地往我的大床上一躺,再也不要过这种累死累活的日子了。”
陈然也顺着坡滑了下来,笑着把话接了过去,说:
“行行行,那你抓紧回去吧。”
“以后有什么事,电话或者扣扣联系,随叫随到。”
这年头不像十几年前那样通讯不便 。
要是搁在十来年前,想找个人,还得先用传呼机通报一声,平日里往来沟通,不是信件就是电报,分别一次,说不定就真是此生再难相见了。
可现在网络已经这么发达了,等再过几年,网速再好上一些,视频通话这种功能一旦普及开来,隔着千山万水也都能面对面地聊天。
更何况,两个人都还这么年轻,只要不碰到什么不可抗力的意外,也绝不会出现那种一转身就天各一方的情况。
以后有的是时间,随时都能再聚。
所以对这场离别,陈然心底其实倒没有太多过于沉重的感伤。
说不定将来哪一天,等他自己亲手组建起独立的指挥所了,还得一个电话把王腾这个编外预备役给拽过来继续帮忙呢。
说完这番话,陈然后退一步,挺直身板,面色一正,抬起右手,朝王腾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庄重的军礼。
王腾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郑重弄得微微一愣,随即也迅速反应过来,同样挺直腰杆,抬手以标准姿态回敬军礼。
冬日清晨暖融融的阳光洒落在两人身上,两道肃穆的影子长长铺在坚实的地面上。
此情此景,一如当初陈然在校门口迎接手忙脚乱敬礼的王腾时,一模一样。
礼毕之后,陈然放下手臂,坦然笑道:
“行了,赶紧走吧!”
“再磨蹭,航班真要飞走了。”
王腾沉默点头,最后眷恋地望了一眼巍峨校门,轻轻挥手。
他重新戴好墨镜,拎起行李箱,大衣下摆潇洒一扬,转身大步远行。
来时孑然一身,去时独行潇洒,只把满腔回忆与情谊留在了国防科大这片校园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