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腾脸上挂着一副淡漠的神情,从魔都虹桥机场的到达大厅里缓步走出。
他在路边随手招停了一辆出租车,拉开车门坐进去,用一种没什么起伏的语气跟司机师傅报了一个地名,随后便将脑袋靠在冰凉的车窗上,眼神放空,怔怔地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发呆。
这里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城市,整个龙国最具影响力的金融心脏之一。
街上往来穿梭的人流,大多都是西装革履、步履匆匆的商务精英。
身边的车流里,不经意间便能瞥见一辆又一辆价值不菲的豪车跑车,轰鸣着从出租车旁掠过。
大道两旁,摩天高楼鳞次栉比,每一栋大楼的外墙几乎都铺满了清一色的巨型落地窗。
此刻正值暖阳高照,大片大片的阳光泼洒在那些光洁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一片波光粼粼的富饶景象。
可王腾就那么靠在后排座椅上,隔着自己鼻梁上那副深色的墨镜,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熟悉到骨子里的景色,心底竟然掀不起丝毫的波澜。
回到这座他生活了二十多年的繁华都市,他胸腔里涌起的,却不是游子归乡的熨帖,反而是一种莫名的疏远和格格不入。
这是一种极其怪异、难以用语言去精准描述的陌生感觉。
随着出租车司机将车子稳稳地停靠在一栋豪华大厦的正门前,王腾付了车费,推门下车。
他站在大厦前,仰起头,透过墨镜望着眼前这座他住了无数个日夜、无比熟悉的摩天大楼,心底翻涌而起的情绪,复杂得如同打翻了的五味瓶。
他拖着行李箱,背着鼓鼓囊囊的双肩包,走进了大厦,乘坐着那部他闭着眼睛都能摸到的电梯,回到了这间阔别了数月之久、未曾踏足半步的豪华大平层公寓里。
尽管他离开了足足好几个月,可这屋子里光洁的地板和每一件家具上,都没有落下哪怕一丝灰尘。
王腾随手把背上沉甸甸的背包和手里的行李箱,一股脑地搁在了玄关的角落里。
那把冰凉的金属钥匙,也被他漫不经心地随手往鞋柜上一扔。
钥匙与木制鞋柜表面磕碰,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在这间空旷得能听见回音的房子里,幽幽地回荡了好一阵子。
他径直走进开放式厨房,伸手拉开了那台双开门的大冰箱。
冰箱里头,整整齐齐地码放着满满当当的各类新鲜食材,每一样都像是刚从精品超市货架上拿下来的一样。
哪怕他连着几个月都不在家,他雇的那位私人管家,也会雷打不动地通知保洁人员每天按时上门清扫,随时将冰箱里已经不新鲜的食材替换成最新鲜的。
确保这间屋子的主人,无论在哪一天突然回来,推开门,迎接他的都是一个维持在最舒适状态的住所。
王腾从冰箱柜门的卡槽里,抽出一瓶冰镇矿泉水,拧开盖子,转身踱步到了宽敞得有些冷清的客厅里。
他把自己整个人陷进那张松软昂贵的真皮沙发里,拿起遥控器,随手打开了电视,并把音量调到了最大。
此刻电视里并没有播放任何能让人停下来的节目,只有一段又一段聒噪又洗脑的轮播广告,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嘶吼着。
王腾就这么听着嘈杂的广告声,一口接一口地喝着手里那瓶冰凉的矿泉水,双眼毫无焦距地失着神。
回到这个离开了许久的家中,他却从头到脚,都未曾感受到哪怕一丁点的温馨或舒适。
反而只觉得这间屋子,空荡得有些吓人。
哪怕电视机里那些广告声已经开得震天响,可在他的心底深处,环绕着他的,却依旧是死一般的寂静。
他在沙发上发了好一阵子的呆,脑子里似乎想了很多,又似乎什么也没想。
片刻之后,他放下手里那瓶已经不再冰凉的水,再一次起身,走进了厨房,来到那台被他钟爱多年的咖啡机前。
这台机器里,时时刻刻都储藏着最上等的咖啡豆,为的就是保证他无论在什么时候,都能随时喝上一杯品质最好的现磨咖啡。
他站在机器前,用一种早已刻进肌肉记忆里的娴熟动作,启动了咖啡机。
随着内部刀片开始研磨咖啡豆,一阵阵浓郁醇厚的咖啡香气,便袅袅地从机器里飘散了出来。
这股气味,依旧是那股他所熟悉的、最纯粹的香味。
没过多久,下边的咖啡杯里,便已经接满了满满一杯深褐色的醇香咖啡液。
王腾下意识地捏起两颗方糖,丢进杯子里,拿起咖啡勺,缓缓地、一圈一圈地搅拌着。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这杯冒着热气的咖啡,那张从下飞机之后就始终淡漠着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今天踏进这扇门之后的第一个笑容。
他端起咖啡杯,凑到嘴边,小小的抿了一口。
可就在那温热的液体滑过舌尖的一瞬间,他的眉头却突然紧紧地锁了起来,脸上刚刚浮起的那点笑意,也缓缓地消散殆尽。
他有些诧异地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这杯咖啡 。
依旧是那股熟悉的味道,半点都没有变。
可为什么,就是再也品不出原来那股让他心安的感觉了?
他有些兴味索然地随手放下那杯只抿了一小口的咖啡,转身重新回到客厅里,拿起遥控器,把那台还在嘶吼着广告的电视啪地一声关掉了。
整间屋子瞬间陷入了一种厚重的沉默。
他走进了自己的卧室,床边,放着一张专门为他量身定制的、带有按摩功能的平躺沙发。
他按下沙发扶手上那个标注着按摩模式的按钮,底下的电动马达便立刻开始缓缓运作起来,他也随之躺了下去。
这张按摩沙发是花了大价钱定做的,每一个凸起的按摩点,都完美地结合了他的体型曲线和受力习惯。
放在以往,他只要往这上面一躺,享受着那恰到好处的揉捏与推拿,不消片刻,便能舒舒服服地沉沉睡去。
可今天,他躺在这均匀起伏的沙发里,意识却是异常的清醒。
几分钟后,他有些烦躁地翻身坐了起来,蹙着眉头思索了片刻,起身走到一旁,打开那套从瑞士进口的高级音响,挑了一首极其轻柔舒缓的纯音乐,任由那如流水般的音符在整间屋子里流淌开来。
做完这些,他才重新回到按摩椅上,再一次躺了下去。
然而,那首舒缓的纯音乐就这样在房间里循环往复地播放了一遍又一遍,他依旧没有办法让自己进入睡眠。
他最终只能有些颓然地拖过一把椅子,独自来到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前坐下。
他的目光透过那层一尘不染的玻璃,毫无阻拦地望向远处那条在阳光下泛着碎光的辽阔江景。
以前一个人住在这里的时候,他觉得能独自拥有这么大一间豪华的房子,每天上上网,在虚拟世界里随心所欲地装装逼,这就是最舒服不过的日子了。
可自从去了国防科大,在那座满是绿色与号角声的校园里,习惯了那种始终有人并肩的集体生活,认识了陈然、赵家兄弟、柳青,还有实验室里那群一起熬过无数日夜的同事们之后,他突然间发现,以前那种他引以为傲的独居生活,再也回不去了。
一个人住在这间大房子里,竟会觉得哪哪都不对劲,哪哪都不适应。
一种浓烈得近乎实质的孤独感,就这样从这间空旷房子的每一个角落里滋生而出,从四面八方向他沉沉地袭来。
他就这么望着窗外的江景,怔怔地发了许久的呆。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房间里那张宽大的电脑桌前,抬手打开了电脑。
他把一个一直随身带着的 U 盘插进了接口里,点开文件夹,从里面找出了两张照片。
一张是他穿着那身预备役军装,双手捧着那块硕大的集体一等功奖牌,对着镜头咧着嘴傻笑的画面。
另一张,则是整个科研团队在发布会结束后,大家挤在一起拍的集体大合照。
他盯着这两张照片,静静地思索了好一会儿,最终拖动鼠标,果断地将那张所有人的大合照,设置成了自己这台电脑的桌面壁纸。
屏幕上,看着合照里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大家搭着彼此的肩膀,笑得毫无保留的模样,王腾那张僵了许久的脸上,终于也跟着露出了今天第一个发自心底的笑脸。
他就这么安静地坐在电脑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张新换上的壁纸,看了许久,许久。
......
而另一边,陈然在目送王腾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之后,便干脆利落地转过身,马不停蹄地朝着金海霞院长的办公室方向赶去。
自从 “天河一号” 这个重头项目正式完工之后,金海霞便也不用再像之前那样,天天守在实验室里寸步不离地盯着了。
她更多的时间,还是回到了自己的院长办公室里,处理那堆积如山的日常公务。
毕竟作为整个计算机学院的掌舵人,她所要管理的,远不止 “天河一号” 这一个课题,整个学院的运转都离不开她。
陈然走到办公室门前,抬手在门板上叩了两下,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声 “报告”。
等到里面传来金海霞那声沉稳的应允之后,他才伸手推开厚重的木门,迈步走了进去。
金海霞抬起头,看到走进来的是陈然,先是稍稍愣了一下,随即脸上便浮起了一抹了然的笑意,开口问道:“怎么,把王腾那小子平平安安地送走了?”
王腾离校的决定,本身就是她这位院长点头首肯的。
毕竟王腾的身份是计算机学院专门从外面请来的技术外援,不管是当初入校还是现在离校,都得经过她的正式批准,所以她也清楚王腾订的是今天上午的机票。
陈然笑着点了点头,随口说道:“这小子,本来还想偷偷摸摸地溜走呢,连招呼都不打一声。”
要不是他昨天晚上习惯性地逛了一圈扣扣空间,看到了王腾发的那两条动态,恐怕还真就被他这么不声不响地跑掉了。
金海霞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语气里带着几分遗憾说道:“我本来还打算专门给他搞一个欢送会的。”
“毕竟他也是咱们这支团队里实打实的功臣之一。”
“不过那小子特意跑过来求我,让我千万别声张,说不想搞得那么麻烦,我这才作罢了。”
陈然笑了笑,帮着解释道:“这小子,估计是担心到时候送别的人太多了,那阵仗一大,他一下子受不住,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再忍不住掉下几颗眼泪来,那可就太丢他黑客 King 的面子了。”
刚才在校门口道别的时候,他也看出来了,别看王腾这小子平日里活得像一阵风似的,潇潇洒洒,好像什么都不在乎,可他这种人,真正的朋友恐怕并不多,骨子里其实把感情看得比什么都重。
越是这样的人,越是受不了那种大型的、郑重其事的离别场面。
金海霞听了,脸上露出了一个无奈而又慈祥的笑容,轻轻地摇了摇头,并没有再接着这个话题往下聊。
陈然也把关于王腾的这些思绪统统甩出了脑外,定了定神,将自己今天跑这一趟最核心的目的,郑重其事地说了出来。
他看着金海霞,认真地开口问道:
“院长,现在‘天河一号’这个项目算是彻底完工了。”
“我继续留在这边,好像暂时也没什么特别要紧的事情可做了。”
“您看,我现在能不能,把博士论文写好,然后正式申请,提前毕业?”
他在计算机系这边,走的是本硕博连读的培养通道。
也就是说,只要他做出的研究成果足够硬,有足够分量的突出贡献,达到了博士毕业所规定的全部硬性指标,再完成一篇合格的博士论文,顺利通过最终的答辩,那么他就可以直接把本科、硕士、博士这三个学位,一次性全部拿到手。
眼下,“天河一号” 的研发工作已经全部完成。
若论贡献 , 这一点根本不用再多说,放眼整个实验室,恐怕也没人比他更有底气。
他所做出的成果,早就已经远远超出了博士毕业所要求的水准线。
只要金海霞这边肯点头,他回去把论文写完,完成答辩,那他在国防科技大学的这趟旅程,就可以正式宣告圆满落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