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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然坐上的这趟公交车是一路直达火车站的。
眼下已经临近春运了，很多地方的车票都是一票难求，售票大厅的窗口前黑压压地排满了人。
买到票的人兴高采烈，没买到的人唉声叹气。
因为陈然身上穿着笔挺的军装常服，刚走进售票大厅就被工作人员眼尖地拉到了最前面的军人优先窗口，没费什么周折就很顺利地买到了一张即将发车的、前往黔省林城的回家火车票。
上了火车之后，咣当咣当地坐了一天一夜，火车才终于抵达林城。
陈然顾不上歇口气，又马不停蹄地赶往林城的客运站，登上了从林城发往临川县城的班车。
这种大城市发出来的班车，比起小县城里跑各个村镇的那种破旧中巴简直要好上太多了。
车上不仅有暖气供应，连座位都是松软舒服的软座，而且路况也平整，全程跑的都是高速。
不过即便如此，还是花了他好几个小时才回到临川县城的客运站。
本来陈然是打算直接就在客运站换乘回乡下的班车的，可他低头看了看手里这几个月攒下来的津贴，又想了想，转身先去买了一瓶价格不算太贵、但他自己一直觉得喝起来口感还蛮不错的白酒。
然后又跑到了县城里的商场，给老爹老娘一人买了一件厚实御寒的保暖衣服。
把该置办的东西都置办齐了，他这才登上了那趟回乡下的班车。
这趟乡间班车依旧是那种老掉牙的车型，跑起来的时候整个车架子都在嘎吱嘎吱地乱响。
每次司机一踩油门，发动机就会发出一阵阵低沉而吃力的轰鸣声，听上去就像是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在暮年时发出一声声费力的咳嗽。
陈然费力地把行李箱塞进那个早已被各家各户置办的年货塞得满满当当的后备箱里，然后才抬腿登上了车。
上车的时候，他特意朝售票员大妈露出了一个和善的笑脸。
这一笑倒是把那位体态偏胖的大妈给看愣了，她盯着陈然的脸端详了好一会儿，总觉得这张面孔有些眼熟，可一时半会儿又实在想不起来到底是谁。
此时车上的乘客已经不少了，有上街置办年货的，有从外地打工赶回来的，但不管是谁，基本上都是这十里八乡的熟人。
陈然一上车，车厢里所有人的目光几乎在同一时间都聚焦到了他身上。
毕竟这一身光鲜笔挺的军装，跟这辆老旧得几乎能直接送进博物馆的班车搁在一块儿，实在是形成了一种极为强烈的视觉冲击。
陈然扫了一眼车上的乘客，其中有好几张面孔，甚至在原主的记忆深处都曾闪烁过一些支离破碎的模糊影子。
很显然，这些人跟陈然多多少少都曾有过一点接触，只不过交集不深，恐怕彼此连名字都叫不上来。
陈然脸上始终挂着一抹和善的笑容，没有去理会那些人投来的诧异目光，自顾自地找了个空位坐了下来。
随着陈然落座之后，那些人也都陆陆续续收回了目光，有几个感觉见过陈然的，还在皱着眉头使劲回忆到底是在哪儿见过他。
车子缓缓启动之后，售票员大妈开始从车头挨个往后收钱。
这种县城跑乡镇的班车就是这个规矩，上车之后才收费。
售票员会先问你要到哪个地方下车，然后根据路程远近再报出价格。
路程远的多收几块钱，路程近的就少收一些。
要是碰上年纪特别大、走的又是只有几公里的短途，她有时候甚至直接就不收钱了。
毕竟在这条线路上跑了也有几十年了，十里八乡的人她基本都脸熟。
大妈一路收到陈然跟前的时候，又疑惑地盯着他看了好几眼，脑子里还是没能翻出陈然这个名字来。
毕竟这一年来，陈然身上的变化实在是太大了。
以前他头发很少打理，总是留得又长又乱，长得几乎能盖住眼睛，一绺一绺地支棱着，乱糟糟的像个鸡窝。
整个人瘦得跟只猴似的，成天浑浑噩噩，精气神全无，看上去非常颓废。
可现在呢，不仅头发剃成了清爽利落的寸头，身子骨也壮实了不少，再套上这一身笔挺的军装，整个人看上去别提有多精神了。
甭说是售票员大妈，就算是同村的人，乍一眼碰见都未必能立刻认出他来。
虽然没认出来眼前这人到底是谁，但售票员大妈还是笑呵呵地亲切招呼道：
“军人同志，你是哪个镇的啊？部队放假了回家过年呀？”
眼下已经是腊月二十三了，明天就是小年，春运一拉开大幕，连这趟乡间班车的票价都跟着涨了一块钱。
陈然看向售票员大妈，脸上绽出一个笑容，说道：
“青云镇的呀！我是陈然，王大姐，不认得我了？”
大妈闻言猛地一愣，凑近了盯着陈然的脸又仔仔细细地看了好半天，这才终于从那眉眼轮廓里认出了几分昔日的影子，满脸错愕地惊呼道：“你是…… 陈家那小子？！”
紧接着她眉头就紧紧地锁了起来，脸上的神情变得有点复杂，既像是惶恐，又带着几分莫名的诧异，压低了声音问道：“你、你不是当了逃兵吗？”
“嗯？！”
听到这话的一瞬间，陈然脸上那副和气笑容像被泼了冰水一样，唰地一下就凝固住了。
他整个人僵在那里愣了足足好几秒钟，才满脸不可思议地张开嘴，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变了调的声音：
“啊？！”
逃兵？什么乱七八糟的！
自己去国防科大读书，那可是军区首长亲自点头批准的啊！
这次回家过年，也是正儿八经得到了首长同意的啊！
怎么到头来自己就成了逃兵了？！
这一刻陈然只觉得脑袋瓜子嗡嗡作响，像是有一万只蜜蜂在里面开了个演唱会。
我他妈明明是衣锦还乡，你跟我说我是逃兵？！
大妈看到陈然这副目瞪口呆、满脸震惊的模样，不由得把眉头拧得更紧了，嘴里絮絮叨叨地解释道：
“最近这十里八乡的，到处都在传，说你受不了部队的苦，偷偷摸摸从里头跑出来了。”
“还有人说，你怕被部队抓回去，已经逃到外国去了，给那些外国佬当苦力，天天替人家摘棉花、砍甘蔗、收香蕉呢。”
“更有甚者，说你从部队逃出来的时候还顺走了一把枪，现在都已经变成通缉犯了，还跑去港岛那边抢银行了。”
“我最近这几天又听见别人说，你已经被抓回去了，直接就给枪毙了。”
陈然耐着性子听完大妈这一连串的解释，整个人彻底傻了。
还他妈的枪毙了？
你才被毙了呢！
这还真是应了那句话 。
有的人明明还活着，可在别人嘴里已经死了不知道多少回了！
自己不过是参军一年多没回家而已，这流言蜚语就已经离谱到这种程度了吗？
造谣是犯法的啊各位亲！
再说，把一个在部队里做出过多项突出贡献、三等功都拿了三枚的少校，硬生生造谣成逃兵，你们这些人的良心就不会痛的吗？！
陈然心里仿佛有一万匹草泥马在撒着欢地奔腾，马上还齐刷刷地骑着无数声 “卧槽”。
尽管他心里也清楚，自己以前因为染上了网瘾，学习成绩一落千丈，还隔三差五跟父母吵架，一度成了十里八乡人们挂在嘴边的反面教材，风评确实非常不好。
但不至于吧！
我就去参了个军当了个兵，你们至于要造谣我当逃兵吗！
这时候，车上其他的乘客也都纷纷把目光投了过来，一个个交头接耳地窃窃私语，脸上都写满了惊讶 。
陈家那小子居然真的回家了？
而且看这模样跟传闻中描述的完全不一样啊，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坐姿板板正正的，腰杆挺得比尺子还直，怎么看都不像是当逃兵的样子。
所有人都是满脸的疑惑，甚至有人小声嘀咕说，陈然这八成是装的，他就是逃兵，应该把他抓起来。
不过也马上有人替他反驳，说要是真是逃兵，他怎么敢这么大摇大摆地出现在班车上啊，还穿着军装，这不是自投罗网吗？
见到这一幕，陈然心里涌上一股深深的无奈，他稍微提高了音量，耐着性子对大妈也对着全车的人解释道：
“大妈，您还不了解咱们这乡下的风气嘛，别什么事都听风就是雨。”
“人家一个小姑娘在城里正正经经谈了个男朋友，传到咱们这乡下嘴里，都能给传成去给有钱老头子当小三了。”
“我现在正正经经地在部队里服役呢，而且因为表现突出拿到了军功，还已经当上军官了。”
乡下上了年纪的人大多都是这样，一到了农闲或是逢年过节凑在一起的时候，就爱互相串门闲聊天，扯着扯着就扯得没边了。
关键是一个比一个传得离谱。
在村头看见一只猫，话传到村中间就变成看见一只虎了，等传到村尾，估计连哥斯拉都登场了。
不只是陈然这个去当兵的遭了这种殃，换了谁都是一样的待遇。
只要你在外头打工，过年抢不到票回不来，那完了，在村里那些老人的嘴里，你不是进了局子就是加入了什么非法组织，更离谱一些的甚至直接就被传成在那边被人嘎了腰子。
这种事在农村，还真就不算新鲜。
可此刻陈然心里更担心的是另一件事 。
自己爸妈要是也听信了这些谣言那可怎么办？
不会等会儿自己兴冲冲地踏进家门，老爹二话不说直接抄起顶门杠就把他往外轰吧。
老爹那脾气陈然是再清楚不过的，他要是真认定自己当了逃兵，绝对会像拎小鸡崽儿一样，二话不说就把他扭送到派出所去核查身份。
虽然陈然半点也不怕被核查，可这大过年的，闹出这么一出，不是平白无故给人家民警同志添乱使绊子嘛！
大妈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陈然，一本正经地说道：
“陈家小子，说实话，我倒更愿意相信你是真当了逃兵。”
“你一年多以前去部队的时候，坐的就是我这趟车，这才过去一年你就跟我说当上军官了，这换了谁谁能信啊？”
陈然听完这话，当场就哑口无言了。
我的个老天爷，这明晃晃的两杠一星少校肩章就挂在我肩膀上你看不见，你偏偏要去信那些不着边际的流言蜚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