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辆晃荡个不停的班车上,陈然脑子里还在飞速地转着,琢磨着到底怎么才能自证清白。
这趟班车可不是什么普通的交通工具,这在十里八乡之间,地位基本就等同于一个流动的信息中转站。
要是他没法在这车上把话说清楚,那自己的名声,往后真就得一黑到底,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思索了片刻之后,陈然灵机一动,赶紧拉开背包的拉链,从里头翻出那本簇新的少校军衔命令书,摊开递到售票大妈眼皮子底下。
“王大姐,您瞅瞅这个,这是军校那边刚发到我手上的,上面还盖着官方的红戳戳,这东西总做不了假吧?”
陈然用手仔细地指着命令书上的每一行字,好让大妈看个明明白白。
售票大妈把脑袋凑过来,眯着眼睛认认真真地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上面的姓名和身份证号,确确实实就是陈家这小子的,而且那个圆溜溜的大红印章,印泥厚实,字迹规整,怎么看都不像是自己拿萝卜刻的。
大妈脸上的神情终于从先前的满腹狐疑,慢慢转为了满脸的不可思议,声音都拔高了两度:“哎哟,这东西是真的啊?”
陈然把下巴往上微微一扬,底气十足地说道:
“那肯定是真的呀!”
“以前我那是年纪小不懂事,一时走岔了路,被网瘾给迷了心窍。”
“但到了部队里头,大熔炉一炼,人就彻底不一样了。”
一边说着,他一边抬起手,指了指自己肩膀上的那副两杠一星,加重了语气说道:
“您看到这个没?”
“这就是军官才有的标志,我现在已经正经八百是个少校了。”
这话音刚一落地,整个车厢里顿时又炸开了锅,窸窸窣窣的议论声从四面八方涌起来。
陈然耳朵里灌进几句碎碎的讨论,心里又忍不住犯起了嘀咕:可别了吧,就这传话的夸张程度,到时候传着传着,不会直接给我传成少将了吧。
售票员左看看那本盖着红戳戳的官方文件,右看看陈说话时那副不像作假的样子,终于咧开嘴笑了出来:
“那敢情好啊,你可算是给你爹妈争了口气。”
“你是不晓得,因为你当逃兵那件事传得到处都是,你爸妈这一天天愁得呀,脸都皱成苦瓜了。”
陈然一听这话,眉头噌地一下就锁了起来。
他心里又是火大又是心疼,真是服了这帮造谣的,自己在部队里混得风生水起,多少大领导都对他青眼有加,结果后院却起了火,让爹娘在老家白白替他发愁。
这时候,陈然心里那股想要立刻见到爹娘、当面把误会从头到尾解释清楚的念头,变得前所未有的迫切。
售票员见他这副神色,也不好再多说什么,转身就忙着去收下一位乘客的车费了。
汽车在凹凸不平的土路上继续咣当咣当地摇晃着,车厢里那些压低了声音的议论也始终没有彻底消停。
陈然坐在位置上,心里的那点忐忑却像车窗外扬起的尘土,飘飘忽忽地落不下来。
一个钟头之后,班车终于在一个铺满黄泥的路口嘎吱一声停了下来。
陈然动作利索地把背包甩上肩头,快步绕到车屁股后面,从那个被年货塞得满满当当、几乎盖不上盖的后备箱里,把自己的行李箱硬拽了出来。
他辨了辨方向,沿着那条早就刻在脑子里的乡间小路,大步往家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村里不少人都朝他投来了异样的目光,那眼神里混杂着惊诧、疑惑,还有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躲闪。
不过大多数人还真没法一眼就认出他是谁来,即便是那些盯着他看了半天、好不容易才认出来的,眉头也都下意识地拧成了一个疙瘩。
说到底,这村子里绝大多数人,早就在心里给他定了性 。
陈家那小子,百分百是当了逃兵没跑。
陈然迎着那些蹙起的眉头,心里只剩下一腔子的万般无奈,还真是应了那句老话,造谣的凭一张嘴,辟谣的得跑断腿。
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到底得用什么法子,才能把自己这已经塌得不成样子的形象给重新立起来。
不多时,陈然就走到了自家院门口。
他深吸了一口气,心里揣着满满的期待,一脚踏进院子,可抬眼一看,整个人就愣住了 。
堂屋的大门上,赫然挂着一把冷冰冰的铁锁。
“嗯?锁了?”
陈然盯着那把锁,一时间有些摸不着头脑。
爹妈这是跑哪儿去了?
难不成是大冬天还下地干活去了?
可转念一想又不对,眼下这天气冷得伸不出手,地里哪还有什么要紧的农活可干。
心里虽然满是疑惑,但他也没站在门口干愣着。
他先把行李靠墙根放下,然后熟门熟路地走到大门旁边,弯腰搬开了那块压着的大石头。
石头底下,一把孤零零的大门钥匙正安安静静地躺着。
这是他爹妈的老习惯了,两人但凡出门下地干活,身上是绝不带钥匙的,怕万一不小心掉进水田里,被泥巴一埋,再想找可就费老鼻子劲了。
所以每次出门前,都会把钥匙搁在这个固定的地方。
陈然捡起钥匙捅开锁,提着行李走进屋里。
这屋子大体还是记忆里的老样子,几乎瞧不出什么变化,堂屋里头摆的,依旧是他爹自己动手打的那张木头方桌。
不过桌边倒是多添了几把凳子,看那略显粗糙的做工,十有八九也是出自老爹的手。
他放下行李,顺手掀开饭桌上的防蝇罩往里瞟了一眼,盘子里头只搁着三样东西 。
一碟子咸菜疙瘩,一碟子腌萝卜,还有半碟子煎豆腐,全是素的,连点油星子都不多见。
陈然看在眼里,心里泛起一阵酸溜溜的无奈。
自己现在又不伸手跟他们要生活费了,隔三差五还会把攒下的津贴寄一些回来,这家里的光景就算谈不上宽裕,但隔三差五吃顿肉总还是够的吧。
可这都年底下了,怎么饭桌上还是寒酸成这副光景?
爹娘怎么就不知道对自己好一点呢。
他无奈地在心里念叨了两句,转身又走到灶台边,拎起高压锅的盖子往里探了探。
这个年代的农村,家家户户离不了高压锅煮饭,灶膛里烧的也全是山上捡来的柴火。
见锅里还剩着不少米饭,陈然脸上一下就浮出了喜色。
坐了一整天的长途车,又在班车上晃荡了那么久,肚子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他利索地找出碗筷,给自己狠狠压了一大碗米饭,就着桌上那几碟子寒酸的小菜,呼噜呼噜地往嘴里扒。
愣是干掉了两大碗白饭,桌上那三碟小菜也随之见了底。
他把碗筷洗干净码好,这才提着行李箱回了自己的房间。
尽管他已经一年多没踏入这个房门,屋子里却见不到半点落灰的痕迹,铺盖被褥也被叠得整整齐齐、有棱有角地搁在床上。
一看就知道,自己不在家的这些日子,爹妈隔一阵子就会进来帮他归置归置,打扫打扫。
陈然站在屋子中间打量着这一切,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一丝笑意,心里头也跟着泛起了一股暖意。
他收回思绪,蹲下身子打开行李箱,把那台宝贝电脑小心翼翼地搬出来,在他爹当年亲手用木料给他打的那张小书桌上稳稳当当地组装好。
桌子本来是他小时候写作业用的,如今倒成了他的电脑桌。
电脑通上电,屏幕亮起来,他手指习惯性地搭在键盘上,正想连上网络上去逛逛呢,动作却猛地一僵 。
这是在自家屋里,他压根还没拉网线呢。
看着那因为没有网络而显得无所事事的电脑,陈然不由得露出一脸苦笑。
自己黑客技术再高,那也不能凭空手搓出一条网线来啊。
没了网络的黑客,那就跟巧妇没了米一样,浑身的本事也施展不出来。
他心里盘算着,这得亲自去镇子上的营业厅跑一趟,正儿八经拉条网线才行了。
但今天才刚到家,时候已经不早,想办也来不及了。
看着这台暂时沦为摆设的电脑,陈然顿时感到一阵百无聊赖。
家里连台电视都没有,床底下塞着的那些《故事会》之类的闲书,入伍前那一个月也基本被他翻了个遍,现在可没那个兴致再去翻第二遍。
就这么在家干巴巴地熬了差不多一个钟头,眼瞅着外头的太阳都快落到山头后面去了,爹妈还是没个人影。
陈然不由得拧起了眉头,这大冷的天,他们俩能跑到哪儿去,这么久还不回来?
眼看马上就要到做晚饭的时辰了,按理说也该往回赶了才对。
他心里揣着疑惑,抬脚走出院门,来到了隔壁邻居家门口。
刚走到院子边上,就瞧见邻居家的老伯正在院子里头,踮着脚收那床晒了一整天的棉被。
陈然冲老伯打了个招呼,开口问道:“老伯,跟您打听一下,我爹妈去哪儿了您知道不?”
那老伯闻声转过头来,一看到是陈然,脸上先是一阵错愕,愣了好一会儿。
他心里直犯嘀咕,这陈家小子不是传说中当了逃兵吗,怎么还敢大摇大摆地回来?
这是不怕被抓还是怎的?
老伯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显然不想跟这个 “逃兵” 有太多牵扯,生怕等会儿部队来人抓他的时候,把自己也给牵连进去。
于是他也不想多废话,只丢下一句:“你爹妈啊,去你姑妈家走亲戚了。”
说完就抱着被子匆匆进了屋。
陈然看着老伯那副避之唯恐不及的模样,心里那份无奈简直要溢出来。
看来非得想个法子,重新把自己的人设立起来不可了!
要不然全村老小都拿他当逃兵看待,这张脸可真就没地方搁了。
他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念叨着,但嘴上没跟老伯多解释什么,只是提高嗓门回了一句:“哦,谢谢老伯了。”
回到家,陈然重新锁好房门,凭着记忆里的路线,迈开腿朝着姑妈家的方向走去。
在他脑海里的那些记忆碎片中,这位姑妈,算是他整个亲戚圈子里混得最风生水起的一家子。
人家不仅在村里头盖起了气派的小洋楼,还早早就在大城市里买了一套两室一厅的商品房。
姑父开着一辆十多万的丰田轿车,这在当时可是了不得的物件,每次一开回村里,总能惹得左邻右舍围着看稀罕,议论上好一阵子。
毕竟这年头,能开上小轿车,在旁人眼里那就是实打实的出人头地了。
而他们家那个儿子更是争气,一路考上了名牌大学,毕了业又被大企业看中,直接留在了大城市里上班。
可以说,姑妈这一家子,在整个亲戚圈子里,那就是标杆、模板,是榜样级别的存在。
每年一到过年,姑妈一家子都会从大城市风风光光地回到农村,住进自家那栋小洋楼里,然后张罗着叫上七大姑八大姨一帮亲戚过去,大家凑在一块吃吃喝喝、聊聊闲天,再支上几桌牌九麻将,热闹得很。
当然,每年这种亲戚聚会的场合,姑妈嘴上总也少不了要炫耀一番。
一会说城里人素质有多高,每次进出小区,门口那些保安都要立正敬礼问好。
一会又说邻里之间的关系有多和谐,每逢过年过节从老家回去,大家伙儿都会互相送点各自家乡的特产尝尝鲜。
再不然就是说城里的小孩上下学有多享福,每天都有专门的校车到家门口接送,风雨无阻。
姑妈家离自己家其实不算近,足足隔了有五六公里的乡道。
不过这点距离对于现在的陈然来说,压根就不算一回事儿。
在部队里武装五公里都是家常便饭,更何况现在两手空空,连负重都不用,简直跟散步一样轻松。
而且他心里盘算得很清楚,今晚要是不过去,恐怕连晚饭都没得吃。
以他对自己爹妈的了解,他们过去走亲戚,基本都要留在那边过夜,这也是每年这时候的惯例了。
毕竟姑妈招呼一大帮亲戚过去,打牌的打牌,搓麻的搓麻,聊到深更半夜是常有的事,再加上那栋小洋楼足足盖了有四层,房间多的是,再多的亲戚过去也住得下,不愁没地方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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