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梯上简短地聊完几句之后,三人这才抬脚走上了二楼大厅。
一屋子的亲戚正嗑着瓜子聊得热闹,抬头看见陈然迈步走进来,顿时都觉得眼前一亮。
那一身笔挺合身的军装常服穿在他身上,衬得整个人利落又精神,实在是太过扎眼了。
三叔陈长春最先笑了起来,啧啧叹道:“还真是老话讲得好,人靠衣装马靠鞍,小然这一身军装往身上一披,整个人的感觉立马就不一样了啊。”
旁的亲戚们也纷纷笑着附和起来:
“就是就是,这么打眼一瞧,大步流星地走过来,跟电视里那些个大人物似的。”
“可不是嘛,这进部队里锤炼过的人就是不一样,从头到脚的精气神都变了。”
以前陈然落在他们眼里,那印象说好听了叫文弱,说难听了就是个瘦猴,成日里顶着乱糟糟的头发,眼圈乌黑,活像三天三夜没合过眼的模样。
可如今再看眼前的陈然,哪里还找得到半分当年的影子,简直就跟换了个芯子似的。
张芳脸上挂着藏都藏不住的笑意,把陈然领到亲戚堆跟前。
陈然的目光从这些亲戚的脸上一一扫过,跟脑海深处的一个个人名和面孔逐个对上了号,赶紧像新兵连点名一样,端端正正地笑着挨个问候了一圈:“大伯、三叔、姑妈、姑爹、婶婶……”
这一大串称呼下来,亲戚实在太多,等全都叫周全了,陈然自己都觉得嘴皮子有些发酸。
亲戚们也都满意地笑着连连点头,他们这些守在村子里的长辈,最受用的就是后生晚辈这份知礼数的劲儿。
末了,陈然把目光投向了坐在一旁的张非凡,冲他笑着扬了扬手,喊了声:“表哥。”
张非凡比陈然要虚长几岁。
听见陈然主动跟他打招呼,他便也点了点头。
他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眼前这个表弟,心里头却忍不住翻起了一阵不小的诧异。
他常年住在城里,也就是每年春节才会跟着母亲回村子里住上一阵子,跟陈然之间的交集实在是浅得很,甚至也不是每年回来都能碰上面。
虽说母亲过年前招呼亲戚们来家里串门聚会,这已经算得上是他们家独有的一个年节传统了,但陈然这个表弟,却并非每年都来。
即便偶尔来了,也基本不怎么开口聊天,就一个人安安静静地缩在角落里坐着,满脸颓丧,身形也是单薄得厉害,存在感稀薄到亲戚们平日里都极少会主动提起他。
不过,虽然跟陈然接触不多,可陈然的大名,张非凡却是被动地灌了满耳朵。
他隔三差五就能听见自家老妈在耳边唠叨,翻来覆去就是陈然如何如何不学好,天天泡在网吧里,瘦得跟只干巴猴似的,末了总要拿他当反面教材,敲打自己别学那个表弟,要好好吃饭,别老是熬夜吃那些垃圾食品。
可现在这么面对面一看,情况好像完全不对啊。
陈然的身板子看起来比以前硬朗壮实了不止一星半点,人也精神得发光。
尤其是那一身军装底下透出来的独特气场,即便他脸上眼里都挂着和和气气的笑容,可就是让人从心底里冒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感,总觉得面前站着的,是一只暂时收敛了爪牙的猛兽。
用某位名作家常用的笔法来形容,那就是军装底下衬着黄金,眼神深处藏着狮子的男人。
在这种无形无影却又实实在在的威慑力笼罩下,张非凡这个当表哥的,反倒觉得自己浑身都不自在起来。
而且,如今陈然恢复到了正常体型,虽然看上去还是偏瘦一些,但从他举手投足间不难看出,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股干脆利落的劲道。
眼下这满屋子亲戚里头,最瘦的那只猴儿,反倒是他自己了。
他脑子里忽然就翻出了高中快毕业那会儿的旧事。
那时候部队里的人来学校做征兵宣传,教官举着个大喇叭冲着他们底下嗷嗷喊,说当兵后悔两年,不当兵后悔一辈子,又说军营是一所能彻底脱胎换骨的大熔炉。
他当时成绩拔尖,也压根没动过当兵的念头,对那套说辞颇有些不以为然。
进部队待上两年,能有个什么翻天覆地的变化?
可眼下真真切切地看见陈然这副模样,他忽然觉得,那句话恐怕还真不是吹的。
活生生的例子就戳在眼皮子底下,由不得他不信。
这当兵,还真能从头到脚地改变一个人。
陈然自己找了个空位坐下来,跟着众人一块儿闲聊天。
他这刚一回来,人往这儿一坐,大伙儿聊天的中心话题,自然而然地就全转到了他身上。
三叔笑呵呵地端详着陈然,嘴里不住地感慨:
“小然啊,你这一趟去当兵回来,变化真是大得吓人。”
“我刚才乍一打眼,都差点没敢认你。”
刚才陈然刚上楼那一下子,在座的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愣了好一会儿。
毕竟都是乡里乡亲的,好些人真算得上是看着陈然从小萝卜头一路蹿起来的。
可陈然现如今这副模样,哪里还找得到从前那半点的影子?
陈然也笑呵呵地回应道:
“军营本来就是个大熔炉,天天训练,纪律又抓得严丝合缝。”
“是个人在里面滚上几圈再出来,那变化都小不了。”
在部队那种地方,只要实打实地熬过第一个月的基础训练,一个人的心性和日常习惯,基本就开始从根上发生变化了。
别说是他,就连他那个铁杆兄弟宋航,哪怕是被分到了后勤养猪场去,等两年服役期满退伍回来,那也保准是里里外外焕然一新的样子。
至于陈然自己这种被部队当尖子磨出来的,就更不用提了,那变化,恨不得是从骨头缝里一点点渗出来的。
小姨也笑呵呵地接上了话茬:
“外头那些人都瞎传小然当了逃兵,现在真该把那些人一个个都拽过来,让他们睁大眼好好看看。”
“咱家陈然这模样,浑身上下哪有半点逃兵的样子?”
“你要说他是个当官坐办公室的,我倒是一百个信。”
旁的亲戚听了,也都跟着笑。
之前那些流言蜚语铺天盖地的时候,他们心里免不了也犯过嘀咕,寻思着陈家这小子怕不是真的当了逃兵吧?
要真是那样,老陈家的脸面可就要被他一个人丢得干干净净了。
可如今再看看,人家一身军装穿得齐齐整整,站那儿像棵松,坐这儿像口钟,两只眼睛又亮又有神,举手投足之间都透着一股爽快麻利的劲儿。
就这?
你跟他们说这是逃兵?
哪个逃兵能是眼前这副气势?
先前陈然还没到场的时候,陈守田其实也跟大伙儿费了不少口舌解释,翻来覆去地说他家小然绝不是逃兵。
可亲戚当中到底还是有那么几个,心里头一直揣着个半信半疑的疙瘩。
毕竟老话说得好,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那么多张嘴都在传,听着总比陈守田两口子单方面的说法更有那么几分蛊惑力。
可陈然今天这么一亮相,算是彻彻底底地把他们心里那点残存的怀疑给打消了个干净,原本那点半信半疑的念头,如今全倒向了否定的一边。
假如陈然真当了逃兵,那断然养不出眼下这一身的军人气度。
可以说,陈然这一出场,效果立竿见影。
陈然听着这话,有些哭笑不得地解释道:
“那都是村里人瞎传的,你们看我这不是好端端地站在这么?”
“再说了,我要是真当了逃兵,咱们村子这大街小巷的墙上,恐怕早就贴满了我的通缉令了。”
这年头逃兵是什么下场,就算现在是和平年代,不至于动不动就送上军事法庭审判,可那后果也是非常严重,让人一辈子翻不了身的。
不光自己一辈子抬不起头来,子子孙孙都得跟着蒙羞,整个家族都要拿这当奇耻大辱。
要是真出了逃兵,官方肯定会出面,弄不好还要上新闻通报。
这道理其实并不难想,只要稍微认真琢磨一下,就明白这事儿基本没可能。
只不过这世上的人和事就是这样,众口一词,原本不相信的人,架不住左耳听右耳灌的,听着听着,也就跟着信了。
陈然顿了顿,又把笑脸转向小姨,话锋一转:
“不过嘛,小姨您刚才还真就说对了一半。”
“我啊,在部队里头混得还算有些名堂,如今确实已经当上军官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笑呵呵地抬手指了指自己肩膀上的那副两杠一星的军衔,“您几位瞧见没,两毛一,少校了。”
这话轻飘飘地一落地,整个二楼大厅就像被人猛地按下了静音键,霎时间陷入了一片落针可闻的死寂。
所有人都瞪圆了眼珠子,目光齐刷刷地死死盯住陈然手指着的那两块肩章。
当然,身为普普通通的老百姓,而且还是窝在这山沟沟里、平日里连新闻联播都看得不多的山里人,他们自然看不懂这两杠一星的牌牌到底代表着什么意思。
可陈然嘴里说出来的话,他们却是听得真真切切,明明白白 。
陈然这小子,这是当上官了啊!
一帮人死死地盯着那两块在灯光下微微泛光的肩章,纷纷倒吸了一大口凉气。
三叔满脸错愕,说话都有点结巴了:“你、你这满打满算才去了一年多,怎么就、就当上官了?!”
一旁的表哥张非凡,此刻脸上的震愕比起旁人只多不少。
他几乎是没过脑子,下意识地就惊呼了一声出来:“少校?!你竟然都已经成少校了?!”
他虽然跟其他亲戚一样,也看不懂肩章上那些星星杠杠具体对应的军衔等级,可他好歹是个念过名牌大学的人,少校这个词,他太知道分量了。
当初大学军训的时候,有一回赶上下大雨,他们就被教官拉到室内上军事理论课。
说是军事理论课,其实说白了就是听教官在那儿天南海北地吹牛。
他至今还清楚地记得,当时那个教官唾沫横飞地给他们讲过军官的等级划分,而他记得格外清楚的一点就是,少校,那已经算是相当高级的军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