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守田落在后头,仔仔细细地关好了大门,然后紧赶几步,追上了已经走到楼梯拐角的母子俩。
追到两人身边之后,当爹的终于忍不住把憋了一路的疑问倒了出来:
“你小子这段日子到底跑哪儿去了?”
“我跟你娘专门跑到县里武装部去问你的情况,结果人家武装部的同志翻来覆去查了大半天,说在部队系统里头压根就查不到你小子的资料。”
按照寻常的规矩,军人的直系亲属,是可以拿着有效证件到户籍所在地的武装部,通过工作人员的渠道,查询到自家孩子在哪个大军区服役的。
虽说具体到团营连的详细番号肯定是查不到的,但好歹 “在部队正常服役” 这个基本的信息总该是有的。
可他们老两口去问的时候,工作人员对着电脑屏幕看了又看,最后却一脸为难地告诉他们,系统里查无此人,连最基本的服役记录都调不出来。
这一下可把两口子吓得魂都快飞了,他们当场就想追着人家刨根问底,问自己儿子到底去了哪。
可工作人员也是一问三不知,根本给不出任何答案,这反倒让老两口心里的担忧更重了几分。
那感觉就好比自己儿子明明进了一家正经公司上班,他们跑去公司前台打听儿子干得咋样了,结果前台却一脸茫然地说,公司里从来就没有过这一号人。
虽说他们打心眼里不信自己儿子会去当逃兵,可这心底深处,到底还是隐隐地悬着一块石头,毕竟连武装部都白纸黑字地说查不到陈然的任何资料。
当时从县城回来的时候,可能是两人脸上那副忧心忡忡的神色实在太明显了,在班车上的时候,那个常年跑这条线的售票员就好心地凑上来问了一嘴。
陈守田当时也没多想,就顺着话头把事情的大致经过这么一说。
然后,陈然的名声就彻底臭了大街……
毕竟这趟天天往返于县城和各个村镇之间的班车,那地位基本就等同于附近十里八乡的信息集散中心和中转枢纽。
陈然在武装部查不到资料这档子事,就像长了翅膀一样,顺着这辆班车,一夜之间就传遍了各个村寨。
所有人一听这情况,立马就盖棺定论了:这小子百分百是当了逃兵,所以系统里才把他的名字给抹掉了。
再加上那几年,社会上逃兵的事确实不算罕见,人们茶余饭后喝酒聊天的时候,都爱拿这种带着点刺激劲儿的新闻当下酒菜。
这一来二去,添油加醋,陈然当了逃兵这档子事,就彻底被坐实了,传得满城风雨。
陈守田刚开始那阵子也梗着脖子到处跟人争辩解释,可他一个人一张嘴,在铺天盖地的流言面前,那点声音实在是太微不足道了。
这谣言就像决了堤的洪水,根本堵不住,到后来他也就心灰意冷,干脆放弃了。
而村里人见陈守田连辩解都不辩解了,那心里就更笃定了,陈家那小子肯定是当逃兵没跑了。
于是乎,各式各样的流言蜚语就像夏天的苍蝇一样,嗡嗡地满天乱飞,各种耸人听闻的版本简直数都数不过来。
面对父母这一连串的疑问,陈然脑子里转了转,前因后果一联系,大概就明白这桩乌龙事件到底是怎么闹出来的了。
父母去武装部查他资料的那个时间点,掐指一算,应该正好是他被调到飞龙特种部队之后的那段日子。
特种部队本身就是一支保密级别高到吓人的单位,别说地方上的武装部了,就算是在军方内部,没有足够高的权限,也休想查到这支部队里任何一个成员的丁点信息。
这也是为了最大限度地保证特种兵本人及其家属的人身安全。
毕竟特种兵平日里要面对的敌人,不是穷凶极恶的悍匪就是手眼通天的毒枭。
这帮亡命徒为了报复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什么祸不及家人的江湖规矩在他们眼里就是狗屁,只要能展开血腥报复,他们绝对不会有半点手软。
所以,出于安全考虑,特种部队成员的个人档案资料,基本都要进行最严格的加密隐藏,而且这个保密期限非常长。
当他从信息科被正式调入飞龙特种部队的那一刻起,他原先的个人档案资料就被系统自动归入了高度机密级别。
哪怕后来他从特种部队出来了,他的档案密级也没有立刻恢复到普通的保密级别。
这种情况下,地方武装部按照常规流程去向军区核实,系统反馈回来的结果,自然就是 “查无此人” 这四个字。
陈然想了想,觉得也没必要把话说得太透,便挑了个折中的说法解释道:
“当时是部队的大首长亲自下令,把我临时调去了一个保密性很高的秘密单位,所有消息一律不得对外泄露。”
“这种情况下,咱们县里的武装部当然是查不到我的信息了。”
他也没具体明说自己去的是特种部队,只是笼统地用了个 “秘密单位” 来代替。
毕竟放眼全军,各式各样的秘密机构多了去了,像之前他参与的天河一号超级计算机的研发团队,从某种严格意义上来说,那也是一支高度保密的秘密单位。
毕竟团队成员全都是现役军人,研发的内容也都是国家级别的保密项目,说上一句秘密部队或者秘密团队,半点也不为过。
当然,就算陈然今天直截了当地跟爹妈说,自己之前在特种部队服役,其实也没什么太大的问题。
全龙国的特种部队虽然绝对数量不算多,可每个大军区基本都配属有自己的特战力量,要想精准地锁定到他曾经待过的那一支,概率其实非常低。
但出于谨慎和安全方面的考量,陈然还是决定换一个更模糊的说辞。
毕竟这里不是纪律严明的部队,也不是人人都懂保密条令的军校。
在军队或军校里,身边的都是战友和同志,人人嘴上都有把门的,深刻懂得什么该说什么打死也不能说。
可他爹妈说到底就是本本分分的庄稼人,心地纯良,没什么防人的心机,万一哪天在村里被人三言两语一套话,说不定就不小心说漏了嘴。
这不管是对于陈然自己,还是对于他们老两口来说,都潜藏着不小的风险。
夫妻二人听完儿子的这番解释,不由自主地愣了一下,然后互相对视了一眼。
秘密部队?
张芳的脸上本能地就泛起了浓浓的担忧,她下意识地一把抓住陈然的胳膊,紧张地问道:“那地方…… 会不会有什么危险啊?”
在老百姓朴素的认知里,部队那种地方,越是搞得神神秘秘的,往往就意味着危险系数越高。
陈然赶紧冲母亲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容,用力地摇了摇头。
就算真有危险,他打死也不能说啊。
要不然以母亲这性子,护犊心切起来,等过完年他要归队的时候,怕是真的能干出把他反锁在屋里、说什么都不让他出门的事来。
毕竟哪个当娘的,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往火坑里跳啊。
陈然一边摇头,一边用尽可能轻描淡写的语气解释道:
“一点都不危险,您就放一百二十个心吧。”
“调我过去,就是专门搞一些技术方面的活儿,整天就是对着电脑和仪器,跟坐办公室差不多。”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定心丸,“而且我早就已经从那地方出来了,以后的工作稳定得很,不会再到处乱跑了。”
他盘算着,这次回到部队之后,就要着手组建自己的信息作战指挥所了。
这恐怕会是一项长期且固定的任务,应当不会再像之前那样,今天调这里明天调那里,像个没根的浮萍一样到处漂了。
听到这话,张芳那颗悬到了嗓子眼的心才总算是稳稳当当地落回了肚子里,她笑呵呵地拍着儿子结实的肩膀,长出了一口气:“不危险就好,不危险就好啊!”
陈守田生性沉默寡言,一直就安安静静地站在母子俩身边,没怎么插话。
不过他看向陈然的时候,那被岁月刻满沟壑的眼角,却一直闪烁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欣慰和骄傲。
自己儿子能被部队领导看中,调进那种需要高度保密的单位,那铁定是因为在部队里表现拔尖,入了领导的眼,人家才会把这么重的担子交给他。
那种地方,别人削尖了脑袋想去,还没那个门路呢。
一想到自己的儿子,并没有像以前自己唉声叹气时想的那样没出息,陈守田脸上那道道皱纹里,都藏不住地往外溢着笑意。
陈然这时候倒是反过来,一脸不解地看着父母,纳闷地问道:“对了,你们当时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想着跑到武装部去查我的服役信息呢?”
在刚才知道爹妈去查自己资料却查了个寂寞的那一瞬间,陈然脑子里就电光火石般地闪过一个念头,大概已经猜到自己这 “逃兵” 的污名到底是从哪个源头流出来的了。
这原因不是明摆着的吗,就是因为爹妈跑去查了,结果武装部系统里又偏偏查不到,人家工作人员估计还随口说了一句 “可能已经不在原部队了”。
这话一出,被村里人一耳朵听了去,再添点油加点醋,这不就是板上钉钉的 “逃了” 吗?
要不然怎么可能连部队系统里都查不到人呢?
逻辑链条简直完美闭环。
然后各路牛鬼蛇神的谣言版本就应运而生,什么逃到国外给人当苦力摘棉花,什么跑到南边当了亡命悍匪,又在哪个地方被就地正法了……
敢情这谣言的源头,居然是打这儿来的!
此刻陈然心里那叫一个无语凝噎,闹了半天,在背后 “捅” 我这一刀的,竟然是我亲爹亲娘?!
张芳嗔怪地白了陈然一眼,没好气地说道:
“这还能怪到我们头上?”
“还不是你自己干的好事!”
“走了那么久,就跟石沉大海一样,前前后后只往回打过那么一个电话,就再没了动静。”
“害得你爹整宿整宿地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成宿成宿地睡不着觉。”
“后来还是听村里几个退伍回来的后生说,可以去县里的武装部查询现役军人的信息,我们实在没法子了,这才硬着头皮找过去的。”
这倒是句句在理,自家孩子孤身一人出去闯荡,一走就是一年多,期间音讯全无,生死不知,换做是谁家的父母能不把心操碎?
陈然听了这话,脸上顿时一阵火辣辣的尴尬,只能一个劲地挠头。
家里没装电话,爹妈也没有手机,他入伍前为了方便联系,是把村长家的座机号码记下来的。
可坏就坏在,当初记的时候他压根就没往脑子里去,是随手找了张小纸片,把号码抄在上面就算完事了。
刚到新兵连的头一个星期,他用那张纸片上的号码给家里挂了一次电话,报了个平安。
可万万没想到,那件揣着纸片的衣服后来被他一头汗地脱下来扔进了水盆里,等他猛然想起来去掏兜的时候,那张记着电话号码的小纸片,早就被泡成了一团稀烂的纸浆。
他不是没想过打电话回来报平安,实在是,真真切切地记不住那串号码了……
毕竟当时他脑子里想得挺简单,反正号码已经记在纸上了,等下次需要打电话的时候,把纸片翻出来看一眼不就完了?
反正一年到头,估计也捞不着几次往家打电话的机会。
所以那串长长的数字,他从头到尾就没用过心去记,结果就彻底给忘了,这一忘就导致了单方面的失联……
而自己爹妈又不认识几个大字,他就是想提笔写信回来报平安,二老也看不懂。
思来想去,最后就只剩下寄津贴这一条最笨的路子。
当时他也确实没往深处想,总觉得谁家孩子出去当兵不都是这样吗,两年不着家两年不联系,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自己这情况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没必要搞得紧张兮兮的。
于是这些联络报平安的事情,就全被他抛到了脑后,除了按时往回寄那点津贴之外,愣是什么都没往家里捎过。
此刻陈然心里头那叫一个后悔不迭,早知道是这个结果,就算电话死活打不通,当初哪怕隔三差五地往家寄封平安信也好啊。
就算爹娘识不得几个字,可总能拿着信去找村里上过学的后生晚辈,让人家帮忙念给他们听,好歹也能知道自己的近况,不至于两眼一抹黑地干着急。
但凡他能做到这些,老两口就不会这么担惊受怕,也就不会火急火燎地跑去武装部查他的服役记录,而自己的名声,自然也就不会像现在这样臭得满大街都是了……
陈然顺着这条线,一路追根溯源地想到最后,整个人忽然就愣住了,脸上浮起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哭笑不得的表情。
敢情闹了这一大圈,这所有的一切连锁反应,源头竟然都是因为自己长时间不跟家里联系才惹出来的啊。
从某种程度上来讲,这名声变臭的罪魁祸首,一大半的责任得算在他自己脑门上,毕竟整件事情的起始点,就是从他自己这里断开的……
等把这团乱麻彻底理清楚了,陈然简直是哭笑不得到了极点。
搞了半天,背刺我最狠的那一个,居然就是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