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人?”
听到小丫头陈小晴这么脆生生地一喊,满屋子正聊得热火朝天的亲戚全都不约而同地愣住了。
所有人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念头,齐刷刷地指向了同一个人 —— 陈然!
虽说他们家亲戚里里外外人数确实不少,可这些年来,家里送去当了兵的,扳着手指头数来数去,也就只有陈然独一根苗。
三叔陈长春第一个反应过来,扭头看向陈守田两口子,满脸诧异地问了一句:“是不是小然那娃儿回来了?”
陈守田和张芳老两口对视了一眼,彼此的眼中都写着明晃晃的意外和惊讶。
张芳皱着眉头,嘴里犯着嘀咕:“也没听谁说过他要回来啊。”
他们心里都揣着本账,陈然这一趟去当兵,按照规矩最少也得两年之后才能放回来探亲。
满打满算,陈然走了才不过一年多光景,按理说还得再熬上好一阵子才能退役。
更何况像他这种刚入伍不久的新兵蛋子,头两年根本就没听说过有什么假期可言的。
可回头又一想,他们这一大家子亲戚,能跟 “军人” 这两个字沾上半点边的,除了陈然之外,还真就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了。
陈守田把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嘴里喃喃地念叨着:“不行,我得亲自下去瞅一眼,没准还真是这浑小子跑回来了。”
说完这话,他蹭地一下就站起了身子,脚步匆忙又有些踉跄地朝楼梯口走去。
张芳眼底也噌地一下燃起了一簇期盼的火苗,赶紧起身,三步并作两步地跟了上去。
都说儿行千里母担忧,可实际上哪里又只是当娘的一个人在担心。
这做父母的,但凡孩子出了一趟远门,家里头有一个算一个,谁不是把那颗心提在半空中荡着。
老两口火急火燎地冲到楼下,陈守田一只大手握住门把手的时候,陈然隔着门都能感觉到那只手在轻微地发着抖。
他心里头一边火烧火燎地盼着门外站的就是自己儿子,一边又生怕这门一打开,兜头就被泼一盆冷水。
张芳紧挨着站在他身侧,两只手紧张得攥成了拳头,指节都捏得发了白,眼睛里满满当当盛着的全是期盼。
陈守田咬着牙,猛地一把将大门狠狠拉开。
等看清了门外站着的那道笔挺的身影,他两只眼睛一下子就直了,整个人怔怔地愣在了原地。
张芳更是眼眶一热,泪水瞬间就涌了上来,她不管不顾地一把推开挡在前头的陈守田。
这一推力气大得出奇,愣是把陈守田推得往旁边趔趄了好几步。
张芳可没空理会他,她几步站到陈然面前,仰着头从上到下、从下到上地反复打量着他。
跟一年多以前比起来,陈然身上发生的变化,真可谓是天翻地覆。
此刻的他穿着一身笔挺利落的军装常服,脸庞的线条变得刚毅又分明,眼神锐利而有神,身形更是挺拔得像一杆标枪。
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站在凛冽的寒风里,浑身上下透出来的那股精气神,活像一棵坚韧不拔、迎风挺立的劲松。
那是独属于军人才能淬炼出来的气场。
跟当初那个整天窝在网吧里头打游戏、身形瘦弱、眼神涣散的颓废少年一比,简直就是换了一个人。
只有那几处再熟悉不过的五官轮廓,让他们敢百分百确认,眼前站着的,就是自家儿子。
张芳眼眶里含着滚烫的泪,看着这个正朝自己咧嘴笑的儿子,下意识地伸出那只满是老茧又微微发颤的手,想要摸一摸儿子的脸。
可那只手就那么悬在半空中,硬是不敢真的贴上去。
她生怕这又是一场梦,一碰,人就跟以前无数个夜晚一样,忽地一下就散了。
陈然看着母亲那只停在半空中微微颤抖的手,心头一酸,赶紧一把握住母亲的手,用力地贴在了自己的脸颊上。
“妈,是我啊,你儿子回来了。”
陈然放柔了声音,对着母亲轻轻说道。
张芳感受着手心里传来的那温热的、真切的触感,又听着耳边儿子那熟悉到骨子里的声音,这才终于敢百分之百地确定,真的是儿子回来了,这不是她在做梦。
她激动地摩挲着儿子的脸,声音里带着哽咽和心疼:“这都黑了不少了,人也瘦了。”
陈然听着这话,心里头又是无奈又是好笑。
这恐怕就是天底下所有当母亲的通病,哪怕儿子在外头过得再风光再体面,她们也总能从鸡蛋里挑出骨头来。
在她们眼里头,子女走得再远爬得再高,也远远比不上安安稳稳待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好。
更何况,自己这肤色哪算什么黑,这就是再正常不过的健康肤色。
反倒是参军前那几年窝在网吧里捂出来的那种惨白,现在想想才觉得是真不对劲。
陈然又转过脸,看向一旁还怔在原地没回过神来的父亲,微微笑了笑,轻轻喊了一声:“爸!”
陈守田两眼还在发直,听到儿子这一声唤,嘴巴微微张了张,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满肚子的话翻涌着,却硬是一个字都倒不出来。
过了好半晌,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才终于绽开了一个激动又欣慰的笑容,千言万语到了嘴边,最后只化成了一句再简单不过的:“回来了?”
做父亲的从来都不善言辞,可陈然心里比谁都清楚,这短短的三个字,已经是把多少日日夜夜的牵挂和担忧都揉碎了、浓缩了之后,才说出口的。
陈然重重地点了点头,脸上挂着明朗的笑容说道:
“对,部队首长批了假,就回来陪你们过个年。”
“过完年,还得赶回部队去。”
听到儿子说过完年还要走,张芳眼底不免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失落,可转念一想,儿子能平平安安地回来一趟,这已经是天大的好事了,哪还能再贪心不足。
陈守田脸上倒是没显出多少失落来,男儿志在四方,这道理他懂,只要孩子能时不时地回来看上一眼,知道人平安,那就比什么都强。
他笑着连连点头,嘴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几个字:“好,好啊,挺好!”
陈守田一连说了三个 “好” 字,那语气里满满当当装着的,全是说不出的欣慰。
外头那些传得有鼻子有眼的风言风语,都在说他儿子当了逃兵,可他们两口子心里那盏灯始终亮堂得很,异常坚定地相信,自己一手带大的儿子,断然干不出那种大逆不道的事情。
天底下的爹娘,谁的心不是本能地向着自己孩子?
就好比新闻里那些犯了事坐了牢的,年迈的父母隔着冰冷的铁窗,哭得泣不成声,嘴里翻来覆去叮嘱的,还是让儿子好好改造,等出来了再重新过日子。
哪怕孩子真犯下了天大的错,在爹娘眼里,他们也只是走了弯路的孩子,会犯错,但他们打心眼里认定,孩子一定能改,改了,就都好了。
张芳恋恋不舍地把贴在陈然脸上的手收了回来,转而一把牢牢地攥住了他的手心,拉着他就往里屋走。
她一只手紧紧拽着儿子往里带,另一只手悄悄抬起来,飞快地抹了一把眼角溢出的泪花,脸上堆起笑说道:
“从部队大老远坐车回来,这一路累坏了吧?”
“快,赶紧进屋里去,外头这天寒地冻的,别冻坏了。”
陈然没有任何抗拒,就这么任由母亲温热的手拉着自己,一步步走进了屋里。
此时一楼堂屋里聚着不少小孩,大的看着有十多岁,小的才只有三四岁的模样,都是各家亲戚的儿女或是孙辈。
一个个小脸蛋被屋外的寒气冻得红扑扑的,像一群受惊的小兔子,挤挤挨挨地躲在楼梯口后面,只探出半个毛茸茸的脑袋,睁着一双双乌溜溜的眼睛,又是好奇又是怯生生地偷偷打量着陈然。
这些小孩陈然多少还能认出几个来,毕竟都是亲戚家的血脉,脑子里多少还残留着一点模糊的印象。
可这些小孩却未必还记得陈然了,毕竟陈然从头到脚的变化实在太大,再加上那一身笔挺的军装,对于他们来说,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莫名威慑力,让他们只敢远远看着,压根不敢凑上前来。
毕竟这些小孩子打小就听惯了大人吓唬,一不听话就说让警察叔叔来抓你,这种话听得多了,潜移默化地就对穿制服的人有了一种发自心底的畏惧。
所以眼下,他们只敢缩在远处,安安静静地偷看。
张芳拉着陈然径直朝楼梯口走过去,要上二楼去跟那帮亲戚们照面。
那些小孩一瞧见张芳拉着这个穿军装的高大身影朝他们走来,呼啦一下就做了鸟兽散,一个个跑得比兔子还快。
陈然看在眼里,有些哭笑不得,心里头暗自盘算着,看这架势,以后兜里得常备些糖果才行了,要不然逢年过节串门走亲戚,这帮小崽子怕是连身都不敢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