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然远远站着,看着父亲被人群裹在最中间,脸涨得通红,手忙脚乱地往外推那些硬塞过来的东西,忍不住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当然不想让父亲在那里为难,肯定得上前去替他解围。
可问题是,自己只要一凑过去,那些人的目标立刻就会转移,到时候自己反倒会成为被里三层外三层包围的对象,再想脱身可就难了。
可是再看看父亲那张笨嘴拙舌、只会一个劲儿摆手的样子,陈然到底还是叹了口气,硬着头皮主动朝人堆里走了过去。
这时,被人群围得水泄不通的陈守田,眼尖得很,一眼就瞅见了正大步走过来的陈然。
那一瞬间,他简直像看见了救命稻草似的,赶紧咧嘴朝周围那些人笑着说:“我儿子来了!”
正快步往那边赶的陈然听见这一声喊,脚下差点一个踉跄,心里头是又好笑又好气。
这话说的,活脱脱就像一个被一群孩子欺负了的小孩,扯着嗓子冲其他小孩嚷嚷 “我爸爸来了”,打算用大人的威严把那些小崽子们吓跑一样。
周围那些人一听这话,齐刷刷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眼睛全落在陈然身上。
等真看清了来的人就是陈然,一个个赶紧撇下陈守田,呼啦一下子全簇拥着围了上来,那股子热乎劲儿,简直就像一群追着偶像跑的狂热粉丝。
他们把陈然团团围住之后,嘴上的吹捧便一句接一句地往外冒。
“这当上了军官,看着就是不一样,人整个都精神帅气多了。”
“可不是嘛,这一身军装往身上一穿,谁见了能不喜欢啊?!”
“陈然啊,你要是缺女朋友就吱一声,信不信明天上你家来提亲的人,能从这里一直排到镇子外头去!”
陈然此刻把腰板挺得笔直,脸上一直挂着和和气气的微笑,可一听这话,整个人差点当场破功。
这是提亲呢,还是在选妃啊?!
再说了,提亲这种事,不大多都是男方抬着东西上女方家去提吗!
当然,除了这些变着花样恭维的,还有不少一开口就直奔主题,毫不拐弯抹角的。
“陈然,我是你徐叔,才一年多没见,还记得你徐叔不?这条烟你拿着,给你爸抽去!”
“陈然,这瓶好酒你收下,你现在是军官了,往后能不能帮我一个小忙?我儿子去年一门心思要当兵,结果给刷下来了,你看看能不能想想法子,把他给弄进部队里去!”
“陈然,我儿子也打算送部队去,到时候还得靠你多多照应着,这盒茶叶,你可一定得收着!”
面对这些熟面孔们根本架不住的热情,陈然心里头止不住地苦笑。
这镇子中心地段,抬头低头全是熟人,难怪老爸刚一露面就被死死地围住了。
而且正因为全都是熟人,一个个死缠烂打软磨硬泡的,你连个正经拒绝的路数都使不出来。
要是态度稍微硬一点,人家马上就会在背后嚼舌根,说你才刚混出一点小名堂,就摆架子逞威风,眼里压根没有他们这些老邻居穷朋友了。
可要是态度放得太软,人家又根本不当一回事,照样不依不饶地缠着你。
最要命的是,这些人都是实打实登门来求你办事的。
你要是到头来什么都不肯帮,他们背地里又指不定怎么编排你,说什么就这么一丁点儿小忙都推三阻四的,眼睛里根本就没有我们这些穷哥们老弟兄,妥妥的忘本了之类的难听话。
可自己要是真动了手里那点特殊的权限去帮他们,那岂不是等于明目张胆地滥用职权了吗?
这种年头,对这些事情查得可严了。
所以说,人一旦有了一点成绩之后,最不怕的就是陌生人来求你,最怕的就是这些老熟人三天两头找上门来。
陈然心里清楚这里头有多难办,赶紧一边把他们拼命递过来的东西一一往外推,一边脸上挂着笑意,故意把嗓门拔高了几分,大声说道:
“徐叔,刘大姐,王叔,何叔,你们大家伙儿的心意,我陈然全都领了。”
“可我是当兵的,是军人,不能拿群众一针一线,这些东西就都免了吧!”
就这一句话,陈然等于把立场摆得明明白白。
第一,你们不管送什么,我都不会收。
第二,我更不可能为了你们,去做那些违反规矩纪律的事情。
稍稍停顿了一下,陈然把目光投向人群里的一个汉子,开口问道:“何叔,你儿子去年去当兵,具体是因为什么被刷下去的?”
立场既然已经亮明了,接下来就该就事论事,帮着想想办法。
只要不违反原则规矩,一些问题他还是可以给出建议,或者指一条能走的路的。
那位何叔连忙回答道:“人家说是因为近视,不收。别的方面倒是全都合格了,偏偏就这一项,直接给打下来了!”
陈然听完这话,也跟着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年头近视的人是越来越多,好多一心想参军的年轻人,最后就是倒在了视力这道关卡上。
包括陈然自己上一世也是一样的情况,空有一颗进部队的心,却偏偏因为视力问题被刷下来了。
他笑了笑,对何叔说:
“这事倒也简单,现在外面有那种近视矫正手术,你带你儿子去正规医院做个飞秒近视矫正手术就行。”
“不过嘛,价格确实不算便宜,得花个一两万。”
“你要是真心想让你儿子去当兵,就咬咬牙掏这笔钱出来,把手术做了。”
这就是陈然眼下能给出的最实在的建议,既然真想去,那就得舍得投入。
反正他别的方面全都合格,只要把视力矫正过来,后面自然就能顺顺当当地进去了。
可何叔一听这话,脸上立刻露出了纠结的神色。
毕竟一两万块钱,在这个年代,还真不是什么小数目。
再说,他骨子里也不是那种一门心思非要把儿子塞进部队不可的人,只是眼瞅着陈然成材了,这才动了念头想把自家儿子也送进去试试。
虽说他自己也不知道,儿子进去之后能不能像陈然这样闯出这么大一番天地来。
可万一真的能呢?那自家的祖坟岂不是也跟着冒青烟了吗。
可如果到头来不能,那进去待上两年,权当扔进去锻炼锻炼也不算亏,反正他学习也不好,高中念完也只能被迫去打工。
更何况,当兵每个月好歹还有补贴可拿。
可一听到做这个近视矫正手术张口就要一两万,他心里就止不住地打起鼓来了。
万一花了这笔钱,把眼睛也做了,结果进了部队之后照样平平庸庸,两年一到就被赶出来了,那岂不是赔大发了?
陈然瞧见他脸上那副犹犹豫豫的模样,微微耸了耸肩膀。
反正他能给的意见就只有去做近视矫正这一条,至于让他出手捞一把,那是真真正正没办法捞。
且不说自己现在这个少校军衔还只是个空职,手里半点实权都没有。
就算往后真有了实权,这事他也插不上手啊。
当兵审查那是地方武装部的工作,他人在金陵军区,还能隔着十万八千里去干涉当地武装部筛人不成?压根就不属于同一个单位!
陈然把目光转向另一个汉子,脸上继续带着笑,说道:
“王叔,你打算把儿子送到部队里去,这是好事啊。”
“我呢,现在确实当上军官了,但充其量也只能管管自己手底下的兵。”
“你儿子要是将来真能分到我所在的那个部队,那我肯定会替你多照应一二!”
这话的弦外之音再明白不过了,你要是有能耐把你儿子送到我带的队伍里,那好说,我绝对替你照看。
但要是送不进来,那对不起,我也没有别的法子。
这位王叔听完,眉头忍不住深深皱了一下。
他在部队里又没什么相熟的人,上哪去托关系把自家儿子安排到陈然那支队伍里去?
陈然也不再去理会他心里那点盘算,又看向另一个人,笑着说:
“徐叔,真是好长时间没见了,改天得空了到我们家来喝酒。”
“我们爷儿俩这趟出来,就是买点东西还得赶着回去,午饭都还没吃呢,可不敢让我妈在家里等久了!”
刚才这位徐叔倒是没当众提什么具体要求。
不过很显然,现在不提,不等于以后也不提。
毕竟自己还没飞黄腾达之前,也从没见过他专门拿条好烟来塞给父亲。
对于这种人,陈然干脆就随口寒暄几句客套话,半个实质性的承诺都不往外许。
没多大一会儿工夫,陈然就把围上来的这些人提出的各式各样的问题全都应付了一遍。
当然,他用的不是自己手里的什么特殊门道去做了不该做的事,而是尽量给出一些能帮他们解决问题的合理建议。
最后,陈然提高声音说道:“各位叔叔伯伯,我和我爸就先回家吃饭了,等有空了,欢迎大家上门来坐坐聊聊。”
说完,陈然扭头看向还杵在旁边发愣的父亲陈守田:“爸,妈让你买的熟食,都买好了吗?”
陈守田赶紧使劲点了点头,把手里两个沉甸甸的塑料袋举了举,说道:“都买好了。”
陈然笑着冲父亲点点头,然后便引着父亲从人群里脱出身来,加快脚步往家赶。
陈守田走在陈然旁边,时不时就侧过头去瞄一眼身旁的儿子,心里头由衷地感慨,儿子这是真真正正长大了啊。
刚才发生的那些事情,他全都一五一十看在了眼里。
看到陈然三言两语就那么从容地替自己解了围,陈守田心里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感觉。
几年前,这小子还是个上趟街都得紧紧攥着自己衣角跟在屁股后头的小屁孩呢。
可好像就那么一眨眼的工夫,儿子就懂事了,就长成大人了。
说起话来面面俱到,有理有据,又合情得体,哪像自己,嘴巴笨得跟棉裤腰似的,什么都不会说。
现在的儿子,浑身上下已经俨然是一副军官的气派了。
这种感觉,不光刚才在镇上深有体会,之前那些县武装部的领导敲锣打鼓上门送喜报的时候,他就已经隐隐感觉到了。
儿子就算是面对武装部主任那种级别的领导,都落落大方,十分自然,说出来的话特别有水平。
哪像自己和他妈,紧张得心都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他妈好歹还能憋出几句话,但每句话都得在心里翻来覆去想上老半天,确认没什么毛病之后才敢往外说。
而自己这张嘴就更不灵光了,一个字都憋不出来。
儿子跟他们之间的距离,已经被拉得好远好远了。
陈守田看着近在眼前并肩走着的儿子,却感觉两人之间的差距遥远得不行,遥远到他这个当爹的和孩子他妈,往后都得仰着脖子去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