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头威武的舞狮一路跳跃翻腾,直到了陈然跟前,才堪堪停下动作,在原地不住地摇头摆尾。
前头那只狮子的头套一摘,露出来的是一张比陈然大不了几岁的年轻脸庞,满头是汗,却冲着他一脸淳朴地憨笑。
后头弓着腰扮狮尾的也直起身子,同样是个年纪轻轻的后生。
这是一支相当年轻的舞狮队伍。
随着狮子停下,后头那些敲锣打鼓的村民们,也齐刷刷地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年迈的村长杵着拐杖,颤颤巍巍地从人堆中央走了出来。
他径直走到陈然面前,仰着脸,看着眼前这个穿着一身笔挺军装的青年,满脸感慨地说道:“陈然同志啊,咱们这穷山沟里的青云村,能走出你这么一位大官,那可真真正正是全村老少的骄傲啊!”
青云村人口虽说不少,可因为地处实在太过偏僻,人口外流反倒没有那么严重。
很多人打从一出娘胎,就一直长在这片山坳坳里,大半辈子走过最远的距离,无非也就是进一趟县城。
可也正是因为这样,村子虽然人丁兴旺,但真正有作为、能走出去的,却是寥寥无几。
这一点,单从姑妈家的地位就可见一斑了。
虽说她家在县城挣下了车子和房子,手头还攒了点小存款,可这点家底,要是放在其他稍微富饶些的村镇,顶多也就是日子过得还算滋润而已,远远达不到让一村人仰望吹捧的地步。
然而在这闭塞的青云村,姑妈家却是不折不扣的村中首富。
可想而知,青云村相比于其他那些富裕的大村,其落后与贫瘠的程度,是何等触目惊心。
而如今,出了陈然这么一号响当当的人物,可以说,这绝对是整个村子数十年来,走出去的级别最高的一位人物了。
尽管是部队里的军官,可军官,那也是官!
陈然望着村长那张布满沟壑、写尽沧桑的脸上堆满了真挚笑容的模样,心头一暖,只能报以一笑。
他对这位老村长的印象,一直都非常好,至少在村中的声望和人品,那是没得挑的。
他还记得很清楚,当年自己在新兵连时,好不容易寻着机会打电话回来,就是先拨通了村长家的座机,再由老村长迈着老腿,亲自跑去通知自己的爹妈过来接电话的。
陈然赶紧谦虚地说道:“村长,您这言重了,实在太重了。”
老村长却连连摆手,那布满青筋的手在空中晃了晃,语气笃定地说:“不重,不重,一点都不重!”
说完,他微微侧过身子,好让陈然能看清他身后那一大群乌压压的村民,然后笑着对他解释道:“这不,大伙儿都知道你今天要动身回部队了,我就随口提议了一句,说要不咱们一块儿去送送陈然同志。”
“你瞧,都不用挨家挨户去喊,全都自发地赶过来了。”
陈然的目光扫过那一张张质朴的、挂着笑容的脸庞,再看看那条迎风招展的、写着 “少将” 二字的红艳横幅,心里头顿时感觉有一股莫名的压力,如山一般压了下来。
他心底忍不住苦笑:我的各位乡亲父老啊,你们这哪里是在送我?
你们这分明是在捧杀我啊!
这下可好,我要是将来真不扛一颗将星回来,我自己都觉得,这张脸是再也没地方搁,再也没脸回村见人了!
虽然心里这般半是玩笑半是无奈地想着,可陈然依旧是打心眼里由衷地感谢他们。
毕竟,这大正月的清晨,寒气刺骨,又没有什么农活要赶,大家伙平日里难得清闲,往往都会缩在被窝里多赖一会儿。
可今天,为了送自己一程,几乎全村能动的人都来了,把这条村道挤得满满当当。
这份厚重的情谊,让陈然心中有一股暖流,在缓缓地流淌、涌动。
老村长忽然深吸一口气,扯开他那有些苍老沙哑的嗓子,用尽全力对陈然喊道:“陈然同志,祝你此去,旗开得胜,前程似锦,越来越好!”
话音一落,站在他身后的那一大群村民,顿时齐齐热烈地鼓起掌来。
那一双双粗糙的手掌拍在一起,发出的声音却是那样的响亮、那样的真诚。
看着他们一个个脸上那种发自内心的激动模样,陈然心头不免生出一种受宠若惊的感觉。
在他的记忆里,像这般整个村子的人都出动来欢送一个人的盛况,在这小小的青云村,可从来都没有出现过。
他深吸一口气,向前迈出一大步,目光缓缓扫过眼前这一张张熟悉又亲切的脸。
乡亲们也知道,陈然这是要开口说话了,便不约而同地停下了鼓掌,安静下来望着他。
陈然清了清嗓子,同样大声地,对着所有人说道:“那我陈然,就在这里,真心实意地谢过各位父老乡亲了!”
“我陈然绝不会辜负大家伙儿的期望!”
“到了部队,我一定好好干,争取勇于表现,再攀高峰,再立新功!”
“让我们青云村,往后能成为真真正正、名副其实的‘将军村’!”
一个村子里,能走出一个少校,或许还算不得太过稀奇。
可一个村子要是能诞生一位肩扛将星的将军,那可是方圆百里、全村上下都跟着沾光、载入史册的大荣耀!
众人听罢,掌声再度如雷鸣般响起。
就在这一片热烈的鼓掌声中,表哥张非凡开着他那辆半新不旧的本田车,缓缓赶到了村口。
车里的张非凡摇下车窗,往外只瞧了一眼,整个人便直接惊呆了 。
好家伙,表弟这阵仗,是把整个村子都给彻底轰动、倾巢而出了啊!
陈然也听到了身后汽车缓缓驶来的声音,知道是表哥准时到了。
他转过身,对着老村长,由衷地说道:“谢谢您了,村长。”
他心里门清,今天这场盛大而又朴素的欢送,必定是老村长在背后一手组织、串联起来的。
老村长摆了摆那双布满老茧的手,笑容满面地说:“不碍事,不碍事,这都是应该做的。”
毕竟,这可是多少年都不见得能出一个的大官啊!
有陈然这尊金佛在这儿镇着,往后他这老村长到镇上去开会,要替村民们谋些福利、争取一些优惠政策的时候,你镇长敢不优先考虑考虑他们青云村?
这里,往后可是将军的故居!
陈然再度转过身,望向那乌压压一大群的亲戚,以及站在最前头,满眼不舍却又饱含骄傲的爹娘,他抿了抿嘴,只沉声说了句:“大家,多保重!”
一众亲戚望着他,都重重地点了点头。
说完,陈然不再迟疑,提起行李走到车后。
表哥早已下来打开了后备箱,陈然将背上那个塞得鼓囊囊的背包,还有那个沉甸甸的行李箱,一并塞了进去。
三叔给的那一大袋香辣肉干,也被他小心翼翼地塞进了行李箱的空隙里。
原本他的行李真没有这么多。
几套换洗衣服塞进背包,再把笔记本电脑往里一装,背起来就能走,本是绰绰有余,连行李箱都不打算带的。
可架不住爹妈非要一股脑地给他塞各种家乡特产,背包瞬间就撑爆了,根本塞不下。
他本想拒绝,毕竟这么多东西,他一个人哪能吃得了。
可一抬头,看见爹妈那满脸认真、绞尽脑汁还在琢磨家里还有什么好东西能给他带上的模样,那已经到了嘴边的拒绝话,便怎么都说不出口了。
罢了,这到底是二老的一片拳拳之心,自己要是硬邦邦地拒绝了,他们心里反倒会失落难过。
这么一想,陈然也就任由他们里里外外地塞了。
虽说自己吃不完,可带回去分给战友们一起吃,那却是再好不过了。
特产、零食这种东西,在外头的商店里烂大街都没人愿意多看一眼,可到了相对封闭的部队里,那简直就是稀罕至极的宝贝。
甭管你是哪儿的特产,也不管味道到底合不合大众口味,哪怕只是每人尝上一小口图个新鲜,也保管在一天之内就能被那帮饿狼似的兄弟给消灭得干干净净。
放好行李,陈然转过身,对着身后那黑压压的人群,用力地挥了挥手。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拉开车门,登上了副驾驶座。
坐进车里,他侧过头,轻声对表哥说了句:“开车吧。”
表哥也不犹豫,轻轻踩下油门,汽车便在所有人的目光相送下,缓缓启动,继而加速,朝着村外疾驰而去。
随着那辆本田车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村道的拐角尽头,聚集的村民们这才慢慢地各自散去。
一众亲戚也相继转身离开。
只有陈守田和张芳老两口,依然互相搀扶着,站在那寒风凛冽的村口,一直眼巴巴地望着车子消失的方向,直到连车尾扬起的尘土都再也看不见了,才默默转身,互相扶持着往家走。
跟上一回送别相比,老两口这次已经没有那么撕心裂肺的伤心了。
毕竟,他们已经实实在在地知道了,儿子在军营里过得很好,还当了大官,有了大出息。
而且现在还有了手机,虽然儿子交代过,要打电话的话,尽量挑休息日或者晚上稍晚一些的时候。
可相比于能随时联系上儿子,能听听他的声音,这点条条框框的要求,又算得了什么呢?
此刻,飞驰的车上,张非凡一边握着方向盘,一边哈哈大笑道:
“表弟,你这可真是威风八面啊!”
“好家伙,全村老少集体出动给你送行,这排面,简直了!”
陈然闻言,嘴角不由得泛起一丝苦笑,却并没有回话。
他只是静静地侧过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景物。
看着那座座连绵起伏、崎岖陡峭的大山,看着那条蜿蜒曲折、坑坑洼洼的土路,他的眼底,悄然流露出一抹难以掩饰的不舍。
下次再见到这片生他养他的土地,再见到这些足以令人魂牵梦萦的景色,又不知该是何年何月了。
他静静地坐着,看着窗外那些熟悉的一草一木,被飞驰的汽车远远地甩在身后,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而他也随着这辆颠簸的车,一点一点地,远离了这座藏在大山深处、位于黔省腹地的,小小的,宁静的村庄。